日本正迎來一場結構性的勞動力危機。少子高齡化持續加劇，勞動人口持續萎縮，不僅企業招不到人，就連醫院、照護機構、農場等攸關民生的第一線，也開始面臨缺工無法營運的困境。外籍人才已不再只是臨時人力，而是支撐日本產業與社會運作的重要支柱。
截至二○二五年底，日本在留外國人數突破四百一十二萬人，創下歷史新高。然而真正的挑戰並非外國人是否增加，而是如何留住他們。
一場爭奪優秀外籍人才的新競賽，已經在日本各地悄悄展開。
造船廠快看不見日本人
「沒外國人，早就倒了」
廣島縣尾道市是日本知名的造船重鎮，瀨戶內海沿岸林立著大小造船廠。擁有一百五十四年歷史的田熊造船，目前正忙著建造中型船舶。然而走進施工現場，幾乎看不到日本工人的身影。焊接、切割、鋼材加工等造船核心工序，全由來自越南等亞洲國家的外籍員工負責。
現場主管為來自越南的阮公揚（Doan Cong Duong），他手下帶領八名員工。二○一七年他以技能實習生身分來到田熊造船，二○二四年取得可無限期續簽的特定技能二號資格，並將妻兒接到日本共同生活。
對他而言，日本已不只是工作場所，而是人生的新起點。他的故事也折射出日本製造業最大的現實，也就是真正支撐產線的人，已經不再是日本人。田熊造船董事森泰之更直言，「沒有這些外國人，公司早就倒了。」
日本政府將造船列為國家重點發展的十七項戰略產業之一，希望未來將船舶建造量提高一倍，重振日本造船競爭力。然而政策願景與現實存在巨大落差。森泰之坦言，近年造船業同時面臨原物料價格飆升、國際競爭激烈，以及人力嚴重不足三重壓力，不少同業在疫情之後相繼退出市場。
田熊造船也努力招募日本人，除了提高待遇，還投入電視廣告、YouTube宣傳，希望吸引年輕人加入。但過去五年，新鮮人應徵人數是零，也難以吸引到跳槽人才。如今田熊造船二十四名員工中，有十六名是外籍員工。
公司的思維也因此徹底改變。過去田熊造船只希望外籍勞工能暫時填補缺工，如今卻發現他們不僅學習速度快、工作態度積極，更展現強烈的成長企圖心。公司也開始興建個人宿舍，提高通過日語能力檢定的員工薪資，希望他們願意長期留任。
這種改變也代表日本企業開始重新理解外籍人才不是替代方案，而是企業競爭力的一部分。
偏鄉醫院與酪農場
外籍工成最後一道防線
日本對外籍人才的依賴，不只發生在製造業。北海道最北端的濱頓別町，勞動人口不到一千八百人，其中一百二十一人是外國人。
當地國民健康保險醫院的病患與員工餐點，由六位日本人與兩位緬甸籍廚師共同維持運作。院方曾開出高於市場行情的薪資徵才，卻始終招募不到日本員工，只能向海外尋求人才。
起初日本員工擔心語言溝通與文化差異，然而不過短短幾年，兩位緬甸籍員工不僅能獨當一面，甚至開始指導日本同事工作。醫院事務長森健太坦言「如果沒有他們，醫院根本無法供餐。」
這種情況也出現在北海道的酪農業。飼養約一千二百頭乳牛的太陽農場，二十位員工中有九位是外國人，因為日本年輕人嫌偏遠，不願前來，但來自越南的員工卻十分滿足。因為北海道氣候舒適，公司還提供住宿，每月實領超過二十萬日圓，不但足以生活，還能持續匯款回家。有人更取得特定技能二號資格，希望長期留在日本發展。
農場負責人表示「真正重要的是能力，而不是國籍。」這句話道出鄉村地區企業心態的巨大轉變。
災區裡最可靠的人
外籍生變地方守護者
外籍人才甚至成為鄉村地區公共服務的重要支柱。二○二四年能登半島地震後，石川縣七尾市一間老人照護機構受到重創，建築半毀，道路中斷，水電停擺。住在宿舍內的越南籍技能實習生第一時間投入照護工作。他們陪伴老人、協助搬運物資，也參與災後復原工作。其中一位甚至已能用流利日語與長者交談，平日深受住民信任。
對許多鄉村地區而言，外籍人才早已成為維持公共服務不可或缺的一環。
下一場跨國留才戰：
鄉間外流城市、拚融合
然而新問題也隨之浮現。不少技能實習生工作三年左右就選擇返國，再重新取得特定技能資格赴日，轉往東京、金澤等大都市就業。因為他們希望擁有更多工作機會、更好生活品質，及更高收入。
近年企業更發現，新世代外籍人才的價值觀正在改變。他們不再只是想多賺錢，也期待公平升遷與良好職場文化，兼顧生活品質，享受日本文化與休閒環境。如何滿足這些期待，成為鄉村地區企業的新課題。
過去日本鄉村地區最大的問題，是年輕人不斷流向東京，如今相同現象正在外籍人才身上重演。
醫療、長照、餐飲、物流、製造等產業，在都市同樣缺工，企業紛紛提高薪資與福利搶人，鄉村地區恐怕將面臨更嚴重的人才流失。
關西國際大學客座教授毛受敏學者指出，即使提高女性與高齡人口就業率，並積極導入ＡＩ提升生產力，到二○四○年代，日本在留外國人仍可能突破一千萬人，才能填補持續萎縮的勞動人口缺口。這代表日本已正式進入外籍人才社會。
企業思維也必須同步改變。如果仍把外籍員工視為找不到日本人時的替代方案，終將在全球人才競爭中失去吸引力。
未來具競爭力的企業，將是願意投資語言教育、職涯發展、家庭安置與多元文化管理，讓外籍人才真正融入組織的企業。
當勞動力短缺已成不可逆的趨勢，日本企業面對的不再是要不要用外國人，而是如何成為外國人才願意留下來的地方。
下一場競爭比的不只是技術、資本與市場，而是誰能贏得人才。能夠留住人才，才能留住產業，也才能留住日本的未來。
（Nikkei Business (c) 2026 Nikkei Business Publications, In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