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從來不否准,為什麼還要審?」
說這話的是一位財政部小公務員。他負責審查保險公司設立通訊處的申請;送件、審核、核准,一套流程嚴謹而完整。但他慢慢發現,這項審查幾乎沒有否准過。
他開始追問,如果結果都一樣,這程序還有意義嗎?
三十年後,他成為金管會主委,推動台灣成為亞洲資產管理中心。
聽彭金隆重提這段往事時,我意識到,為什麼有些事,很多人努力多年推不動;換了一個人,局面卻開始改變?
他還分享了一個比喻:做燈泡的人,想的是怎麼把燈泡夾得更緊;但做罐頭的人想的是,為什麼不做成螺旋直接轉上去?
跨世代信託制度,即是一例。《信託法》通過近三十年,但高資產族群想把財富傳給子孫這件事,始終做不順。問題卡在課稅不清楚。
於是,業者不敢做產品,稅務機關看不到產品,也不知道怎麼核定。雙方就這樣互相等待,等了三十年。
彭金隆卻先問:我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把問題想錯了?
傳統的想像是:爸爸走了,把財富給兒子;兒子走了,再給孫子;一代一代往下傳,每傳一次,就課一次稅。但他換了一個角度:如果在信託契約裡,一開始就把規則訂清楚:哪些子孫在什麼條件下可以受益,條件成立,受益自然發生。整個邏輯就不是移轉,而是契約條件的實現。
一道卡了三十年的鎖,就這樣被打開了。這跟資源、時機都無關,而是因為有人拆掉原來的框架。
那天訪談,當我提到金融監理如何兼顧安全與發展,他還立刻糾正了我。
「我不用『並重』,我講『並進』,」「並重像天秤,意味取捨;並進是動態的,像油門與煞車的合作關係。你敢踩油門,是因為你有好的煞車。我們坐上車的目的,不是停在原地,是要前進。」
他連一個用詞都不輕易放過。他知道,接受一個說法,就是接受它背後的框架。而他,不輕易接受框架。
那個當年不斷追問為什麼的年輕人,如今把台灣金融之鎖一道道打開了。
從彭金隆身上,我看到:真正推動改變的人,往往不是比別人更快找到答案,而是當多數人努力把答案做得更好時,他們先改變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