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日,藥華醫藥(以下簡稱藥華藥)收盤價站上一千零一十元,首次突破千元,在一堆AI股當中,顯得獨樹一格。
「藥華藥最特殊的,是第一家讓市場看見全價值鏈(Full Value Chain)的新藥公司。」營運、投資新藥產業超過二十年的上騰生技顧問董事長張鴻仁分析。
在罕見疾病藥當中,獨占定價權,又能夠自己研發、自己賣,這讓它享有六十倍本益比,大幅超越全球新藥股大約二、三十倍的水準。
它如何從被市場宣判失敗的新藥公司,走到今天市值超過三千億?
藥華藥董事長詹青柳接受商周獨家專訪,揭露這段過程。
「我現在只能看喜劇電影。」詹青柳闡述自己這三十年來,都在學習跟壓力共處。
她說,創業後從不看悲劇或劇情沉重的電影,現實世界裡的情緒起伏已經夠多了,「我承擔不起其他的壓力。」
第一幕》十年苦熬一夕歸零
「它一出來,就打遍天下無敵手」
美國巨頭推新藥讓肝病新藥夢碎
故事的起點,並非外界認定的神準選題,而是一場重挫。
二○○三年,創業初始,藥華藥選擇當時台灣的國病:B型肝炎與C型肝炎。
「我們一開始就要穩紮穩打的,」詹青柳解釋,當時市售同類產品年銷售額約三十億美元,但副作用很大,她心想,「做改良式的新藥,只要副作用更低、療效更好,就有機會。」
在詹青柳眼中,這甚至稱不上豪賭,「第一個題目不能選太難的,走錯一步,公司可能就沒了。」
然而,藥華藥創業之初面對的,不是台灣同業,已是跨國大藥廠。
十年研發,當藥華藥的肝病藥物做到臨床三期試驗,臨近上市,一四年,美國生技巨頭吉利德閃電推出口服C肝新藥,只需短短數週療程,就有機會徹底根治疾病。
「它一出來,就是打遍天下無敵手。」詹青柳說。
她的肝病布局,在一夕之間失去商業價值。原來,市場大,不代表更好活。
在最沮喪的時候,專做罕病藥物銷售的歐洲公司AOP找上門,希望與之合作,將其技術用於治療真性紅血球增多症(PV)。
先前,藥華藥執行長林國鐘發展針對肝炎市場的技術,本質就是長效干擾素。生技中心執行長李財坤分析,新藥公司失敗的往往是一項產品,但平台(編按:可持續產生新產品的技術基礎)技術不同,「平台可以持續產生不同產品。」
如果以白話文形容,「真性紅血球增多症」就是骨髓亂掉了,一直瘋狂製造紅血球,病人血液會濃稠到容易中風、血栓,是一種慢性、會終生惡化的血液腫瘤疾病。
藥華藥這支針劑就像是派一位監工進工廠調節生產線,使它不要再瘋狂超產,而且還可能慢慢把工廠「壞掉的開關(異常細胞)」比例降下來。
「我們之前就知道PV的應用機會,但沒有做。那時候想的還是B肝、C肝的市場很大,PV太小了。」詹青柳回憶。
直到肝病市場崩塌,原本不被看好的小市場,突然成了藥華藥唯一的出口。
第二幕》走沒人走過的小路
「每次都很緊張,走路都浮浮的」
押注PV市場,終拿到FDA認證
有了方向,雙方開始合作進行PV臨床試驗時,由於藥華藥發展的Ropeg屬於全新分子,沒有人體使用經驗可供參考。美國FDA要求藥華藥,以當時已上市的干擾素藥物做為對照基準,從保守劑量開始,逐步提高劑量觀察安全性。
「十二月開始做,前一天FDA打電話來,通電話通常不算什麼好事……他說我有意見,你劑量太高了。」林國鐘回憶。由於是全新分子,只要人體試驗出現嚴重副作用,整個開發計畫都可能喊停。
「每次打完以後兩個禮拜我都會很緊張,想醫生會不會給我們報什麼壞的消息,走路都浮浮的。」林國鐘說。
然而隨著試驗一路推進,團隊發現Ropeg並未像既有干擾素快速碰到耐受極限。劑量不斷往上提高,安全性卻仍維持在可接受範圍內。
那是團隊第一次意識到,這平台比想像中更有潛力。
最後,FDA順利通過。「這要給AOP一點功勞,」林國鐘說。「那時候我們才知道,原來整個分子設計真的做對了。」
只是,這段把藥華藥帶向成功的合作關係,也演變成公司成立以來最嚴重的危機。
一八年起,雙方爆發國際仲裁。由於AOP參與PV臨床開發與歐洲藥證推進,市場開始擔心:未來新藥成功後,成果究竟屬於誰?
雪上加霜的是,二○二○年,雙方出現爭議,仲裁庭初步認定藥華藥須負擔約新台幣四十八億元賠償責任,接近當時兩個資本額。消息一出,股價從一百一十元重挫至七十七元附近。
在此之前,基亞、浩鼎等明星新藥股的挫敗仍歷歷在目。「那時候,大家都覺得我們要倒掉了。」林國鐘回憶。
二一年,公司被打入全額交割股,當時市場瀰漫悲觀情緒,甚至有投資人打電話給主管機關,質疑下手太重,恐影響營運。
在一片不信任聲浪裡,藥華藥仍得準備即將到來的FDA藥證與美國商業化布局。甚至因為公開募資不易,轉向私募籌資。
一九年底到二二年間,藥華藥連續完成五次私募,合計募資超過六十六億元。
在很苦的時候,詹青柳回顧這段歷程,AOP不肯交付臨床實驗數據,但他們還是繼續出貨,有人問:「哇!他都這樣子,你還不解約?」
「但我們說不是,是為了病人著想。歐洲的病人還是需要我們的藥,所以我們還是願意忍受(供貨)。」
「你們聽過所羅門的故事嗎?這孩子到底是誰的?有沒有兩個在爭嘛。好,切一半。有一個說一定不要嘛,那一定是媽媽。」林國鐘口中的媽媽,就是藥華藥。
第三幕》踏出舒適圈學賣藥
他們看到「市場還不夠理解他們」
投資百億,換罕病市場定價權
但考驗結束了嗎?當然還沒有。
他們做罕病藥,不是大眾市場。
全球最大的市場在美國,占整體銷售額逾半,使用產品BESREMi(百斯瑞明)的病人一年藥費約新台幣五、六百萬元。若授權出去,藥華藥只能分到權利金與銷售分潤;若自己建立商業化能力,才能掌握上市後最有價值的收入。
理想很合理,現實很無情。
藥證核准前一年,藥華藥開始招募美國團隊,打算自己的藥自己賣。
剛開始。他們選擇相信專業,高薪延攬大型藥廠出身的美國主管,把營運權幾乎完全下放。
然而,FDA藥證到手後,藥華藥沒有立刻迎來獲利。
二○二一年營收六億六千萬元;二二年營收二十八億八千萬元,卻虧損近十四億元;二三年營收突破五十億元,仍虧損超過六億元。
後來加入的全球策略長靳嚴博記得,當時美國團隊認為,年營收做到二億五千萬美元已經是極限。
但他們看到的卻是:市場還不夠理解他們。
在哈佛大學附設醫院等頂尖醫學中心,有醫師告訴他們:「現在不是問哪個病人該用BESREMi,而是問哪個病人不能用。」
但同時間,在美國血液學會年會(ASH)現場,竟然還有醫師跑來問:「這個藥FDA核准了嗎?」
原來,藥華藥以為,PV病患集中在全美五十多家大型醫學中心,只要搞定這些專家醫師就夠了。但真正進入市場後才發現,另一半病患其實掌握在社區醫院手中。
而社區醫院與醫學中心,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醫學中心醫師看論文、看臨床數據。社區醫師面對的是病人的日常照護,「他們最怕副作用大,半夜有人敲門抗議。」林國鐘說。
許多五、六十歲的醫師年輕時用過上一代干擾素,對副作用印象深刻。一聽到「干擾素」三個字,耳朵就先關起來。
於是,藥華藥開始用最笨的方法補課,讓醫師去說服醫師。
林國鐘要求團隊一年舉辦上百場醫師教育活動,美國主管卻認為沒有必要,甚至擔心法規問題,「我要做一百場,他們一直跟我說不行。」但其實事後查證,同業一年辦兩百場都很正常。
藥華藥因此先投入大量資源進行醫師教育,舉辦醫師對醫師的分享會,以同儕經驗推動新藥。同時,大量參加研討會、發表論文,推動將該藥品納入美國國家綜合癌症網絡(NCCN)治療指引。在美國醫療體系,NCCN是保險公司與醫院判斷治療標準的重要依據。
BESREMi不只被納入指引,更被列為PV治療的第一線優先推薦用藥。這代表醫師開立處方時阻力降低,保險公司也更難以「非標準治療」為由拒絕給付。
碰到困難的石頭,他們就拚命搬走。藥華藥也建立病患協助方案,光是去年,公司就投入超過三千萬美元(約合新台幣九億五千萬元)協助病患負擔自付額。因為即使保險公司願意給付大部分藥費,病人仍須自行負擔一成到兩成費用,這對許多家庭仍是一筆不小開銷。
推廣教育、保險給付到病患協助,這些看似與研發無關的工作,四年時間,他們花了百億元。
這筆錢,值嗎?
現在看來是值,因為它後續的新藥,走的都是類似的通路,面對的都是同一群血液科醫師。這讓他們有機會在罕見血液疾病中,取得絕對定價權。
第四幕》不堅持原路走更遠
「從game over變game changer」
市場會消失,關鍵是能力能帶走
但當時他們怎麼確認會有機會?兩位創辦人只能看先行者的步伐。
PV市場原本的領導者,是美國血液腫瘤藥廠Incyte,該公司比藥華藥早十年取得藥證,至今相關產品年銷售額仍超過十億美元。
「對手是第二線(藥物),我們是第一線,怎麼不能賣到五十億(美元)?」
後來的結果,如前文所說,市場看到它可以全價值鏈賣藥的能力,第二支新藥ET將在八月底公布美國藥證審查結果,這都讓它被賦予高成長的期待。
很多同時代的新藥公司已經消失在半路上,一路看著藥華藥成長的中研院院士陳培哲評論,它,「幾乎game over(出局)變成game changer(改變遊戲規則者)。」
只是,他們一開始想過,能走到今日嗎?
詹青柳跟林國鐘很坦白:「沒有,我們當然是一步一步做,」詹青柳說,「可是我們對我們的產品是有信心的。我們知道它有一定的療效。」
林國鐘坦言,公司很多時候其實都在接近失敗的邊緣,「不小心就會掉下來。」但每當面對重大決策,他總能從詹青柳手上的數據裡,找到繼續往前的理由。
兩人一起創業超過二十年,個性卻截然不同。
發明核心產品技術的化學博士林國鐘語速極快,從技術、臨床到產業趨勢,什麼都能聊;長期主導藥物臨床策略的藥學博士詹青柳則更像典型科學家,回答精準克制,習慣一問一答,很少主動延伸。
二十多年來,一個人負責往前衝,另一個負責讓公司撐得住,分工幾乎沒有改變。因為都懂技術,都是創辦人,在最難的時候,可以彼此支撐取暖,「在美國賣藥就是要敢投資,到現在四年花了三億多美元,百億台幣了。」林國鐘說,「但是還好董事長、董事都支持。」
所以,肝病失敗後,它沒有放棄平台;官司纏身時,它沒有停止投入;拿到藥證後,它也沒有選擇授權就出場。
那為什麼投資人還願意支持下去?「你要給他一個願景,但更重要的是,你答應的事情都要做到。」詹青柳說。
「我們公司是靠三F支持,friend(朋友)、family(家人)、還有一個Foolish(相信你會成功的傻子)。」林國鐘註解。
這是一般人不會想走的長路,藥華藥只能不斷溝通,讓大家知道,自己走到哪裡。
走著走著,當年創始資金才五億的公司,長到了今日三千億以上的市值。
很多企業死掉,不是因為不努力,而是把原本的市場當成能力本身。
市場變了,就什麼都沒了。
藥華藥卻把市場跟能力拆開看。
肝病生意被取代,但平台還在。
合作夥伴翻臉,但產品還在。
股價崩跌,但病人需求還在。
所以它永遠還有下一步。不是執著於產品,而是執著於自己最擅長的能力。
世界一直在變,產業一直在變。與其執著於原本的計畫,不如持續累積那些換了跑道依然帶得走的能力,這或許是這家新藥股王故事最有趣的點。
畢竟,最後決定一個人可以走多遠的,往往不是他最初選了哪條路,而是當路突然消失時,他還剩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