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的產業版圖上,嘉義縣曾長年被貼上「最老的窮縣」標籤:全台老化指數最高、孩子最少、家戶可支配所得長期倒數,是旅人們南下只會路過的大片田地。
然而,當全球AI產業為供應鏈瓶頸焦慮,從先進封裝到材料端的解方,正落在這裡。短短三年間,嘉義縣大型投資金額從一千億元衝上五千億元。
這個變化的背後,不是只靠工廠與資金,而是一個農業縣如何從長年的自我懷疑裡重新站起來,相信自己。
想設科學園區被說機會低
AI爆發,「落後」帶來二次機遇
「我這一代,是被我爸爸趕出去的。」坐在縣長室裡,嘉義縣長翁章梁用一句話說完了嘉義過去幾十年的命運。
嘉義曾有過風光的黃金年代。百年前,阿里山的火車噗噗的載運著木材,嘉南平原一望無際的甘蔗田與糖廠,曾是支撐台灣經濟的脊梁。
但這個「糧倉」定位最終成了枷鎖,為了守住農業,當整個島往前走,嘉義卻被遠遠拋在後頭。
孩子往都市去,故鄉變成寂寞之城。嘉義縣長年人口外流,加上出生數遠低於死亡數,一九八二年嘉義縣市分治時,縣裡人口約五十七萬,今日不到四十八萬;土地仍在,卻看不見未來。
翁章梁就任縣長的第一年,主動北上拜訪時任科技部長的陳良基,問了兩個問題:嘉義能不能設科學園區?台積電有沒有可能來?
陳良基當時給的答案是:「機率很低。」
他說,台積電身為世界級企業,未來十年的擴廠計畫早已擬定,藍圖裡沒有嘉義;其次,嘉義縣的教育、消費、休閒條件都不足以支撐高科技人才的生活。
「科技產業一定要有足夠的人才支援,否則很難發展。」陳良基說。
嘉義縣夾在中科與南科之間,被嘲諷為「不南不中」。當時,嘉義為了要發展科學園區體系找南科,南科說:你應該找中科。大家互推,沒人相信這片甘蔗田能長出晶片。
但是,世界卻發生了連台積電也無法預料的國際變局。
美中貿易戰讓產業回流,AI需求爆量,全球都在跟台積電要貨,他們被迫改寫十年計畫,到處找地蓋廠,這時發現:相較於開發已趨飽和的中科與南科,嘉義擁有大面積、完整、馬上可以使用的土地。「這是落後的優勢。」翁章梁苦笑。
公務員變身企業超級PM
打造一條龍解決方案的團隊
機會偶爾會出現。但能把握機會,從來不是偶然。
嘉義過去的公務體系,習慣緩慢而安定的節奏;然而對世界級的台積電而言,速度就是一切。
經濟發展處處長李雅萍舉例,嘉義縣缺乏商辦大樓、都是透天厝,曾有廠商只是想找能容納一百人的辦公室,卻完全找不到。
「務農幾十年後,嘉義縣要『補課』。怎麼學?邊打仗邊學啊!」翁章梁說。
相較在直轄市需要跨局處流轉的買地、發照,在嘉義,他們讓經發處內部一條龍就能解決。企業只要投資超過兩億元,縣府就提供單一窗口制度、專案專人處理、跨局處整合。
身為窗口的公務員,就像一位超級PM(專案經理)。例如,今天如果有一位台積設備商想找地主買地,經發處就會聯繫地政處幫忙找地主,給業者一條龍服務。「我們很小,但小也有小的好處,」李雅萍直言。
效能讓企業感受到差異。譬如勤誠興業從買地到設廠,不到一年,董事長陳美琪後來到處跟同業和供應商說:「我們以前從沒考慮嘉義。但縣政府效率讓我超驚豔,今晚十點提出的問題,隔天早上就能看到解決方案。」
「希望孩子有機會回得來」
引進名校、百貨,目標十萬人新鎮
他們即使穿著草鞋,也在拚命追上世界級的噴射機。
台積電進駐,預計將帶來巨大的人口移動。根據估計,平均一名台積電員工,包括家屬跟產業鏈,能帶動八名相關人口進駐,以嘉義規畫的五座工廠推估,將吸引三萬到六萬人遷入。
但翁章梁很清楚,台積電不是答案,只是起點。「嘉義長期是生產基地,卻不是生活城市。」消費外流、教育選擇有限、生活機能不足,這是嘉義長年的結構性困境:它生產了很多東西,但留不住任何人。
陳良基當年指出的缺失,如今成了翁章梁的任務清單。於是他們引進華泰名品城、積極接觸雙語名校。高鐵站旁三百六十七公頃的重劃區正式啟動,目標是打造容納十萬人口的新市鎮。
「這幾年,嘉義縣吸引的不僅是台灣資金,連東南亞資金詢問也很積極。」在地經營三十多年的台慶不動產檜意林森店執行長江智玄說:「建地幾乎賣得差不多,六年後陸續就會看見發展。」
翁章梁甚至已在煩惱之後的交通壅塞問題。「預估六年後這邊會大塞車。因為馬稠後、故宮南院、嘉科、縣政府、長庚醫院、高鐵站都集中在這一帶。」交通解決方案已在進行期末報告。
「長期以來,嘉義人是缺乏自信的,我爸爸把我趕出農村,那種被貧窮、被遺忘打敗的陰影,瀰漫在整個嘉義縣。」翁章梁說,這段時間的發展,其實是嘉義人的心理重建過程。
「我以前從不要求孩子返鄉,因為台灣的孩子屬於全世界。」翁章梁停了一下:「我只是希望,想回來的孩子,有機會回得來。」
他認為二○二五年起,是嘉義縣的黃金十年,要成為農工並重的縣市,農地依舊肥沃,科技燈火在田野間亮起。
當孫子能在離家十五分鐘的工廠裡設計全球最先進晶片,並在農村餐桌上分享世界最新科技,老一輩嘉義人眼中那片堅守不滅的農地,才算真正開出了幸福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