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數人的想像中,營造業與賽車之間幾乎沒有交集。一個是慢工細活的產業,一個是以毫秒計算勝負的極限競技。但對福清營造總經理江國權來說,兩者共享同一套邏輯,如何在極度複雜的變數中,逼近精準。
專做公共工程的福清營造,從國防體系的潛艦國造專用廠房,到必須在國際賽事前準時交付的亞太棒球場。站在這些工程背後的總經理,並不是典型的建設世家第二代。相反的,他的青春,長在一個由速度、引擎聲與風洞數據構成的世界,一個距離台灣現實極遠、卻極度精準的領域:F1一級方程式賽車。
他對車的迷戀,來得很早。小時候玩軌道模型,長大後看電視上的賽車轉播。但理解一件事,與真正進入那個世界之間,有著巨大的距離。
在台灣,賽車不是一條被鋪好的路。沒有前例、沒有清楚的入口,社會觀感甚至帶著偏差。「很多人覺得賽車就是飆車,」他說。十六、七歲,他用零用錢買了一台二手卡丁車,自己修車、調校、上場比賽。沒有資源及團隊,成績自然談不上亮眼,但他記得清楚,能跑完整場,已經不容易。
那時他才真正理解,賽車不是一個人的運動,是一個龐大的系統。光憑一腔熱血與省吃儉用買來的舊車,走不了太遠。這個認知讓他放下成為賽車手的念頭,轉而走上另一條更艱難、但更本質的路,成為設計這台車的人。
賽車最高殿堂是F1,影響F1性能最關鍵的技術是空氣動力學,而那恰恰是他最不熟悉的領域。「就是因為影響力大,所以想要投入,」他說。選擇挑戰自己最陌生的事,彷彿是他的本能。
為了進入那個世界,他念了機械工程,遠赴海外,一路從加拿大到英國,進入與賽車產業深度連結的牛津布魯克斯大學賽車工程學系。
沒有前人留下的地圖,也沒有可以問路的導師,他只能用最笨的方式前進:試錯。「就是一直走很多路,去試探不同的方向,」他解釋。
做對或做錯,下場揭曉
等江國權真正站在F1門口,已是大半個青春鋪路之後。那時,從未有台灣人踏入這個賽車殿堂。拿到雷諾一級方程式賽車隊錄取通知那一刻,他說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但興奮與壓力幾乎是同時抵達的,因為他清楚知道,裡面全是頂尖好手。
F1的工作,沒有浪漫。他的日常,是在風洞裡反覆測試氣流、阻力與下壓力的微小變化,精確到幾乎肉眼不可見的差距。這些差距,會直接反映在兩週一次的比賽結果上。「你做得對不對,下一場比賽就知道。」
他經歷過顛峰。進入團隊不久,就趕上雷諾在阿布達比分站奪冠的時刻。那天整個設計總部的工程師一起看轉播,氣氛緊繃又沸騰,是一種集體完成某件幾乎不可能的任務。
那場比賽主角奇米.雷克難(Kimi Räikkönen)在奪冠的過程中,透過無線電對著不斷給建議的工程師撂下一句冷靜的話:「Leave me alone, I know what to do.」後來這句話被印在T恤上,整隊人手一件。
江國權也經歷過低谷。車隊成績下滑、資金鏈不穩,甚至出現薪資延遲的情況。很多人選擇離開,他沒有。他留下來,一邊工作,一邊再攻讀克蘭菲爾德大學航空動力碩士。那段上下起伏的歲月裡,他逐漸理解一件事,在那個世界裡,速度不是單純的快,是每一個細節都被精算過後的結果,任何微小誤差都可能被放大成為成敗的差距。「賽車教我的,不是加速,是減錯。」這種對誤差的敏感,成為他日後所有決策的邏輯。
空氣動力學也教會他另一件事。氣流,是不可控的;自然,本質上是混亂的。如果不主動介入,只會越來越亂。他說,他從那個時候開始理解,「在混亂中控制變數」不只是工程語言,也是一種面對世界的方式。
在雷諾擔任空氣動力設計師七年之後,他進入賓利英國總部,加入New Continental GT設計團隊,開始接觸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邏輯:品牌、感官,以及人與產品之間的關係。但他逐漸產生疑問,當技術開始服務於消費循環,那還是他想要投入的價值嗎?這個問題沒有立刻給出答案,卻在此後幾年持續發酵。
二○一八年,江國權回台灣,進入家族創辦的福清營造擔任董事長特助。有人問他,賽車是他從小的夢想,就這樣放下了,會不會掙扎?「不會。」他幾乎不假思索,「已經做很久,沒有遺憾。該去發揮在別的地方。」
他回來做的第一件事,是推動公司的數位化。在F1與賓利工作多年的他,習慣用數據看世界。「在一個很亂的環境裡,數據可以幫你理清楚要怎麼走。」同樣的邏輯,也搬進PORTRAIT鉑萃酒店的籌備,市場調查、客群分析、競品研究,每一個看似感性的設計選擇背後,都有一層理性的數據在撐著。
視覺所及的每一面牆、天花板高度,以及材質收邊,都是他與設計團隊反覆打樣、親自站在現場逐一驗證的結果。空調出風口的角度,是因為他無法接受氣流直接吹在客人身上;鏡子的光源,不能錯誤打光讓賓客不舒服;材質的圓角處理,是一種不張揚的安全照顧。
他把這套邏輯稱為「隱奢」。奢華不在於堆疊名牌物件,在於所有細節的整體協調。那是一種未必一眼即見、卻能明確感受得到的品質。他說,這和F1的空力套件(編按:優化行駛時空氣流動的汽車配件)沒有本質的差別,「前面一個小小的零件,可以改變後面所有氣流的效能。所有東西互相影響,你要考量的是整體。整體的感覺,才是真正要花心思的。」在F1賽道,精準是為贏得冠軍;在酒店裡,精準是為贏得人心。
如今,他偶爾還是會去卡丁車場。雖然時間不多,但只要有機會,還是會上場。引擎聲、速度感、氣味與震動,那些曾經占據他整個青春的元素並沒有消失,只是換形式存在。賽道離他遠了,但賽車教會他的那些事,從未離開。
如果說人生是一場長途賽事,那麼他現在仍在跑,只是從一條筆直的賽道,變成更複雜的人生路徑。那個用零用錢買下二手卡丁車、親自修車上場的少年,還在賽道上,等待下一個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