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四年，嘉義東石有一名失去雙親、被教會收容的國中少年，正跟著成大資工系教授蘇文鈺學寫程式。沒有父母照顧的他常在街上閒晃，因此成了地方宮廟幫派覬覦的對象。


少年晚上住在教會，門外則有宮廟派來的人徘徊守候，這場搶孩子的大戰沒有煙硝味，教會老師只能一次次堅定的關上大門，靜靜陪孩子上課、生活，把孩子留下來。

那是蘇文鈺開始推動「Program the World」計畫的第二年，嘉義東石是他到偏鄉教孩子寫程式的第一站。

「他程式沒有學得很好，但是沒關係。」對蘇文鈺而言，學科表現不是重點，孩子平安長大才是首要目標，他笑說：「還好那次人有搶贏。」

後來少年考進崑山科技大學汽修科，畢業後到機車行當學徒，最終回到嘉義，開了一間自己的汽車修理公司。

這個故事，只是他投入偏鄉程式教育十多年來，無數拉扯與糾結的其中一幕。

孩子自認只能加入幫派或當工人⋯⋯
他投入偏鄉程式教育，教學習的能力

根據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報告指出，台灣學生的數學成績，社經地位後二五％的弱勢學生，比起前二五％的優勢學生，表現幾乎落後六個學年。

這條巨大的裂縫，多數人看見的是成績，蘇文鈺看見的，卻是偏鄉孩子面對的最大落差，不是成績，而是資訊受限造成的「夢想斷層」。

「他家有錢，可能覺得要繼承家業；他家沒錢，他的想像就是當警察、從軍。」還有孩子升高中時問他：「我該加入幫派？還是去當灌漿板模工？」彷彿人生只剩下這兩個選項。

因此，他的目標其實很單純：「幫助孩子打開眼界，看見人生的各種可能。」

但是大學教授為什麼要做這個？時間回到二○一二年，當時已在成大任教的蘇文鈺因為一場手術，在病床上躺了三個月。

「我看到歐巴馬說，每個美國小孩都要學會寫程式，我突然覺得太有道理了！」他形容，那一刻彷彿天啟，既然程式將成為未來世界的基本能力，那麼偏鄉孩子若沒有機會接觸，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他決定走進偏鄉，從嘉義開始啟動Program the World計畫，帶著成大學生下鄉教導孩子撰寫程式語言Scratch，這套像樂高積木般的視覺化程式設計工具，孩子只要用滑鼠拖拉圖形積木，就能做出動畫或遊戲。

一做下去，他發現需求遠比想像中多，課程拓展到台南左鎮、台東、花蓮等地，企業也捐款支持，他因此成立愛自造者學習協會。到二○二○年，蘇文鈺每年舉辦五十場以上課程，每年近兩千人次參與，累計至今已影響超過上萬名學童。

慢慢的，他在做的事，逐漸跨出偏鄉、資訊教育的範疇。

例如，他舉辦全國自走車大賽，讓學生撰寫系統、動手組裝，在競賽中應用程式與機械控制，也推動「看見家鄉計畫」，引導學生操作空拍機、探索自己成長的土地，記錄家鄉的故事。

有次他在3D列印課程上，認識了一位特教老師，意外發現程式語言課程對自閉、過動傾向的孩子也很有幫助，於是他開始為特殊生設計課程。

考量到偏鄉經濟弱勢背景，他也推出能考取證照的水電課程，希望孩子至少能擁有養活自己的技能。

他就像一個園丁在拓荒⋯⋯
看見缺口先做，等茁壯了再轉向他處

只要看見孩子有需求，他就願意投入。他不是畫好完整的藍圖才出發，而是一邊走、一面播種，讓它們陸續發芽。

久而久之，蘇文鈺做的更像是一個「弱勢教育孵化器」：先看見缺口，他就把事情做起來；當有人願意接手，他便把計畫交出去，再轉身投入下一個還沒有人做的地方。

資深媒體人詹怡宜曾深度參與看見家鄉計畫，而後擔任愛自造者學習協會理事長。談起蘇文鈺，她笑說：「也不是說他見樹不見林，但他總是很專心講眼前的那棵樹，它是怎麼長的，他可以講很久。」

對蘇文鈺來說，那棵「樹」就是孩子的改變。他像個不斷拓荒的園丁，記得園裡每棵樹的成長，當樹茁壯了，他又再轉身去下一個地方。

從一九年開始，他跟東華大學特教系合作，開始給輕度智能障礙到高功能學童上程式語言課程，曾輔導一名同時有自閉、過動、攻擊傾向的孩子，因為開始接觸電腦繪圖，情緒、學習狀況更加穩定，最後以藝術資優錄取彰化高工。

近年，蘇文鈺開始把協會理事長的棒子交出去。他認為資訊科技不斷演進，也意味著舊技術會被淘汰，因此需要不斷有新人加入、帶來新想法。像現任愛自造者學習協會理事長胡敏君，便是觀察到台灣許多運動員出身偏鄉，因此投入運動科技的開發，透過數據與科技輔助運動員訓練與表現分析，也藉此讓擅長體育的孩子看見，體育專長能在科技與其他領域發展。

「我們教的是學習的技能，而不是一門知識，這是我們跟其他非營利組織不一樣的地方，」胡敏君說。

對蘇文鈺而言，孩子平安順利長大，是他最大的成就感，但同時，沒辦法留下孩子繼續學習，也是他最失落的事。

他曾遇過一名原本課業墊底的學生，在接觸程式之後開始找到學習樂趣，成績也逐漸進步。然而，就在情況好轉時，家長卻要求孩子停止上課，理由是「要專心念書，將來考醫學院」。

「我當然也去勸，但沒有用，你就是得放棄。」但他沒有停下來，因為還有更多孩子在不同的城鎮、不同的教室等著他。

一個小起點，形成正向循環⋯⋯
孩子長大後，再回來教下一批孩子

多年過去，蘇文鈺曾教過的孩子也逐漸長大，帶著學到的技能與當初感受到的溫度，教下一批孩子。目前愛自造者學習協會正式師資近二十人，幾乎全都是曾參與課程的學生。一個原本微小的起點，開始慢慢形成正向循環。

從偏鄉程式教育出發，蘇文鈺做的事，看似在縮小數字上的落差，實際上填補的，卻是想像力的空白。

「你得讓孩子見過高山，要讓他看見，在這個世界他可以做什麼。」對蘇文鈺而言，教程式從來不是目的，他只想讓更多孩子知道：這個世界，比他們原本想像的更壯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