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我們選她?

第一,AI能計算「利益」,只有人類能計算「意義」。

第二,人會為了利他的意義,堅持做正確的事,而做出反邏輯的判斷,但AI不會。

第三,這在未來會更為珍貴,因為人們會選擇與可信任的人交易,而未來的領導力,不是看誰算得精(AI比你精),而是看誰敢在「無利可圖」時,依然選擇「做對的事」,這會讓人更想追隨,一起克服難關。

我不是在省錢,我只在意這是一件不對的事情。

對於六十多歲的謝端純而言,人生本應是勤懇努力後,就能平靜安穩的。

過去二十年,她是台北市明倫高中的國文老師,習慣黑板旁的粉筆灰味、學生的琅琅讀書聲,退休那年,她在數百人中脫穎而出,拿下台北市特殊優良教師殊榮,本該是職涯的完美句點。


身為計畫控的她,早已排滿了空中瑜伽與出國旅遊的行程表。誰能想到,命運硬塞給她的下一堂課,竟是家族企業高達十一億元的存亡殘局。

她拿出30年國文老師的「備課精神」
每天通勤桃園學習,從門外漢逆襲

發跡於桃園的「乳瑪琳」製造商(遠東油脂),那亮黃圓鐵罐裡的奶黃抹醬,深植台灣人記憶七十年。然而它在二○一七年爆發食安疑慮,原經營團隊身陷囹圄,鉅額賠償金如烏雲罩頂。這不是金礦,是無人敢碰的不定時炸彈。

董座空缺,家族會議上各房男丁各有理由推辭,眾人目光輾轉落到了這位從來沒話語權、又「正好」退休的女性成員身上。

「董事長」這個職稱,對謝端純來說,像一雙還沒穿慣的新鞋,她與團隊合照,表情雖有些僵硬,但那雙腳踏實地的平底鞋,卻透露出這不是一場華麗的登台,而是一步一腳印的苦行。


「我可以不做(指解散公司),可是每個員工背後,就是一個家庭。而且他們把公司當自己家。」打動謝端純的,不是家族榮耀,而是員工。

在公司風雨飄搖、前途未卜時,老員工們仍然準時打卡,製造、出貨,甚至為了省錢,拆廢品零件來維修設備,拚死維繫產線運作。

為了不讓上百個家庭受創,也為了一絲擦亮家族招牌的微光,她把退休計畫全作廢,接下這場非自願的壯遊。

然而這對一生清白規矩的她來說,代價非常沉重。從此她的名字頻繁出現在法院開庭通知的「代表人」欄位;與她連結的,不再是春風化雨的讚美,而是沉重的官司與社會的質疑。

在學校裡,她面對的是滿懷希望、眼神澄澈的少年、少女;現在等待她發落的,是年紀比她長、資歷比她深、心思比她複雜的老員工。

眼前困局重重,而她是對商場一竅不通的門外漢。如果AI能精算所有風險,這場殘局顯然無利可圖,早該棄牌。但謝端純選擇用一種最不商人的方式來闖,就是「利他」,她想為這些員工拚一次。

剛上任時,家族成員對這位國文老師毫無期待。在一個股權、話語權長期由男性主導的傳統家族裡,他們對她的期待值很低:「女生能做得下去,不要倒,就很了不起了。」

「其實,我很喜歡人家對我沒有期待,」謝端純笑著說,「這樣我反而能照自己的方式做。」

沒有經營目標的緊箍咒,她拿出了三十年來的「備課精神」來解題:每天早上八點出門,傍晚五點返程,她像個剛入職的菜鳥,搭火車通勤到桃園工廠上班、實際參與運作。

她沒打算當一個橡皮圖章,只坐在台北市的門市部聽二手報告。這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而是來自她的潔癖:既然接了這份髒活,就要把頭洗下去,才能理出意義。

看在昔日同事、明倫高中地理老師翁朝煌眼裡,謝端純這幾年的轉變,簡直是一次不可思議的「演化」。

起初,她連一罐乳瑪琳用了哪些原料、製程為何,全都一竅不通。面對工廠裡幾十雙觀望的眼睛,她像隻誤闖叢林的小白兔;但沒過多久,老同事們揪團去探班時,驚訝發現謝端純已經能對著轟隆作響的機器、繁瑣的製程如數家珍。

原來她每天搭火車直奔桃園,不是去坐鎮,而是去求學。她透過申請ISO、HACCP(前述為國際級食品生產標準)等最繁瑣的食品認證過程,硬生生把食品業的眉角,像啃古文一樣背進了腦袋裡。

她也把帶學生的小技巧帶進產線。在外賓面前,她總是刻意介紹這個員工有多優秀、那位多專業。她用國文老師特有的細膩,凝聚了人心,也找回這群老員工被食安風暴擊垮的自信。

翁朝煌直言,這股勁頭,其實就是謝端純「備課精神」的延伸。

「她嚴以律己,為讓第一個班到最後一個班的教學品質一致,對細節有近乎強迫症的執著:這篇課文要傳達什麼道理?哪個段落該埋什麼哏?都得精準設計。每件事情一定要把它做到好,做到滿。」

60歲二度攻讀碩士,補財報、經營課
「那就不要賣!」開啟退貨改革戰

即便懂得理人心,看不懂財報、抓不出營運盲點,依然是謝端純的軟肋。

為了補上這塊拼圖,她在六十歲這年,考進臺師大管理研究所,攻讀人生第二個碩士。

在教授眼中,她是個異類。多數EMBA學生忙於社交,缺課是家常便飯,她卻每堂課準時坐在第一排,眼神比大學生還澄澈。

「她遇到經營難題,很願意拿出來跟同學交流,」臺師大管理研究所副教授陳慧玲觀察,即使畢生扮演傳道授業的角色,此刻的她比誰都渴求進步。


這份承認自己不懂的勇氣,讓她能徹底盤點公司的沉痾。短短半年後,改革的轉機就出現在她掌握法規與財報時。

「那時候我發現,為什麼一直在退換貨?」謝端純回憶。

過去,為了維繫經銷商關係,公司默許無條件、無限期退貨。老業務說退貨量不到總銷量一%,是維繫客戶關係的良方。但在謝端純眼裡,這是對產品品質與誠信的踐踏。

這曾是老董事長也動不了的禁區,即使年輕一代試圖改革,卻因業務群起反彈,最終以「不要讓人家難做事」告終。

但謝端純沒打算妥協。明明從油脂、鐵罐到紙箱,用的全是上市大廠的好原料,「花這麼大力氣做出來的產品,最後卻為了『人情』被當廢油丟掉,我心裡過不去。」

這場變革引發了海嘯般的反彈。任職超過五十年的資深業務大老,直接對她拍桌嗆聲:「那我就不賣了!」

一般的新手經營者,面對業績掛零的威脅,或許會低頭。但謝端純冷冷回了一句:「那就不要賣啊。」

這份硬氣,源於她內心最純粹的「無欲則剛」。謝端純坦然把話說開:「公司沒人比我更不想上班,」原本她已經退休,該享清福了,如今為了守住眾人的飯碗才在這裡「寥落去」。如果大家不願走正軌、不惜賭上公司的生存,「那大不了公司關門,我完全沒有損失。」

「那半年業績真的有影響,但我心裡想,大不了就關起來。」這不是任性,而是一位老師對「是非」的終極潔癖。

守住底線,半年後業務、客戶都回來
官司危機也迎來轉機

沒想到,當她守住了底線,半年後,業務為了獎金、客戶為了需求,紛紛摸著鼻子回來叫貨了。

「我不是在省錢,我只在意這是一件不對的事情,」謝端純的語氣裡,有著讀書人對道德的執拗。

日久見人心。這座工廠被她當成一本最厚、最難的經典,當員工看見董事長比誰都認真的讀懂它,不惜得罪人也要守護這塊招牌時,渙散的軍心終於重新聚攏。


甚至,一度危及公司存亡的官司也迎來轉機。隨著謝端純越來越熟悉營運細節,她與律師團討論策略,不只守護公司,也陪伴涉案員工撐過訴訟煎熬。最終二審重新認定事實,沒收金額從十一億元,大幅降為八千多萬元。

這場漫長的戰役,證明了謝端純的堅持:利他思維在商場上看似天真,背後卻極具力量。

「有時候我也會想,這些到底跟我什麼關係?」她坦白說。

事實上,她這輩子做的許多決定,剛開始都看似「高投入、低效率」。

當年為了推廣閱讀,她與同事犧牲下班時間,每週熬夜批改數十份心得。這份陪跑的溫柔,竟讓那屆理組班三分之二的學生在全國閱讀競賽奪名,點亮了升學體制外的自信。「那時候總覺得講了半天好像沒用,但我覺得還是要做,做了,很久以後種子才可能發芽。」

這份相信的力量,十五年後,以她未曾預料的方式開了花。當年的學生進入職場後,面對高壓,開始透過閱讀療癒自己,甚至帶動團隊共讀。

謝端純因此領悟,經營工廠與推廣閱讀在本質上是一樣的:你必須先不計代價的「寥落去」,才能在漫長的等待後,看見繁花盛開的風景。

在AI追求即時反饋、算盤上撥動的永遠是下季毛利的時代,謝端純投入的,卻是逆著趨勢的長週期投資。

「公司捐3%,我也捐一樣多」
她從個人到制度化傳承「利他思維」

她不滿足於個人修養,更想制度化傳承這份利他。

在董事會上,她提議將公司盈餘固定比例捐款。面對股東疑慮,這位國文老師展現了難得的堅持:「公司捐三%,我也捐一樣多。」

這不再只是個人的慷慨,而是一場社會實踐。她要將這座七十年的老廠房,經營成一畝利他的良田。

走進董事長辦公室,最顯眼的是,她在位六年多,依然空蕩蕩的櫃子。裡面沒有獎牌、沒有任何個人物品。這是一個隨時準備交棒的身影。

很多人以為,那些主動躍入賽道、在AI浪潮中升級的英雄,才是這個時代該歌頌的榜樣。但謝端純讓我們看見了「闖」的另一種形態:

在AI能算出極致效益的時代,有一種闖,是在紛亂中守住珍貴人性,笨拙勤懇找出意義的風骨,堅持對的價值觀,或許才是我們最需要的人類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