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選他?

"I wish upon you ample doses of pain and suffering." 「我祝願你們經歷足夠多的痛苦與折磨。」這是輝達創辦人黃仁勳對菁英學生說的話。在AI讓每個人都變得絕頂聰明的時代,「能吃苦」反而成了區隔的最後濾網,這是AI無法模擬的韌性。

比起效率工作者,未來「默默種樹的人」更珍貴,他會願意去扛走難題、忍受慢回報、駕馭不被看好的寂寞,帶領眾人走出新路。

出淤泥而不染,那是好聽話,如果你不把身上弄濕,根本別想渡河到對岸。

辦公桌上,放著「運動部長李洋」的金字名牌,但桌上空無一物。旁邊的會議桌上倒是堆滿文件,還有一支羽球拍、一個二千五百CC的巨大水壺。

「我不太喜歡坐辦公桌,不太自在,我都坐會議桌。」李洋順手拿起羽球拍,像把玩從小不離身的護身符。當我們問起大水壺,他笑了:「以前當選手,十五分鐘就會補一次水;現在從早上八點半一路忙到晚上六點,回頭才發現根本沒喝水,只好放這個水壺,這樣就知道今天還剩多少水沒喝。」

那是李洋現在用來測量自己有沒有正常運作的新刻度。它標示著他從極速戰場闖入政治慢火叢林的第一個時差。


羽球是地表最速運動,最高殺球時速可超過五百公里,留給大腦反應的時間只有○.三秒,在那瞬間,必須判斷風向、對手重心、球路弧度,並給出勝率最高的解法,回饋是立即的,每一拍的預判都能換來清脆的擊球聲。

捨千萬代言、奧運紅利闖政治官場
「如果怕弄髒手,什麼也改變不了」

但二○二五年九月之後,李洋走進了一個時間刻度完全不同的世界。

過去,輸贏都是當下的回饋;現在,扔進一顆政策石頭,可能三年都看不見水花。他要面對的是漫長的行政拉鋸,以及累積數十年的運動體制沉痾。

在走進運動部前,三十歲的李洋正處於「麟洋配」雙金傳奇的聲勢頂峰。

他形象極佳、口條流利,本可選擇最安全的路:留在國體大任教、延續代言、享受金牌紅利。然而,他卻選擇辭去教職、放棄外界估計一年超過三千萬元的代言收入,拿著兩屆奧運光環,去賭一個內閣整體滿意度常低於五成的政務官職位。

我問他:「你為什麼想不開啊?」旁邊的幕僚忍不住噗嗤笑出來,李洋也笑,無奈卻坦然。

這一切從一通陌生來電開始。行政院長卓榮泰主動找上他,李洋本以為只是政府想徵詢退役選手對競技體育發展的意見,還認真擬了一整套關於選訓制度、基層資源分配的簡報,見面後,他滔滔不絕講了一大輪。

沒想到卓榮泰聽完,突然拋出一句:「那你有意願當部長嗎?」

「我當下整個人爆流汗,」李洋回憶起那瞬間,手心彷彿還有那突如其來的濕冷,「心裡想著:『啊現在是什麼狀況?』」

那幾天,李洋形容自己度日如年。他在腦海中反覆模擬兩個平行時空:接了,他就要兩腳踩進泥巴裡,去處理那些他以前最厭惡的政治角力與體制漏洞;不接,他可以每年贊助幾個選手,繼續當受人愛戴的奧運英雄,但對大環境的惡化無能為力。

「大家喊改革都喊得很開心,但如果你怕弄髒手,什麼也改變不了。」李洋說得直白:「出淤泥而不染,那是好聽話,如果你不把身上弄濕,根本別想渡河到對岸。」

他看多了那些只在岸上吶喊、卻在該承擔時縮手的「改革者」。他曾邀請一位喊改革喊得很響亮的老師真正投入適應運動(編按:針對身心障礙者、高齡者、特殊族群的運動),對方卻回絕。

被質疑、戲稱吉祥物,他卻習慣了
「我不被看好的經驗值比很多人都高」

「如果我婉拒了,五年、十年後,當我看見台灣運動環境還是一樣艱難,我會後悔為什麼不夠勇敢。」他不是為了那塊金字名牌,而是未來的自己能問心無愧的說:這條路再長、再泥濘,但我走過了。

但是,外界都在等著看他這個政治素人何時溺水,體育界在觀望、官僚體系在試探、連民眾都質疑:一個打球的人真的懂預算、懂政策嗎?甚至有人戲稱他是「吉祥物」。

李洋對此倒是不以為意:「吉祥物很好啊。越不看好我,我反而覺得越好。我『不被看好』的經驗值,應該比很多人都高。」

從十歲開始,他就習慣不被看好。那時他是個BMI經常超標、移動速度慢的小胖子,因為手指不夠長,他被手球隊淘汰;同學小學一、二年級就開始羽球專業訓練,他五年級才半路出家打羽球,國中之前,他從來沒有贏過半場球。

從審公文開始,一連串抓蟲工程

「不清不楚要我簽名背書,沒辦法」

「社子大爛雙」是當時對手給他的謔稱,在那個必須在高中畢業前升上甲組才能續命的殘酷體制裡,連父親都曾狠潑他冷水:「放棄吧,你根本不是這塊料!」

這種長期處於邊緣、必須拚盡全力才能留在場上的經歷,磨練出李洋極致的自律,他早已習慣在不被看好的視線中,耐著性子尋找翻盤的可能。現在踏入運動部,面對同樣不被看好的質疑,他只是拿出當年那個小胖子的韌性:「球不落地,決不放棄。」

運動員出身的部長,第一場戰役,是坐下來「審公文」。


「剛來的時候,公文到我這邊理論上已經過八關了,但還是有錯字、有誤植,甚至文意不通,」他眉頭微蹙:「你寫得不清不楚,卻要我簽名背書,這我沒辦法接受。」

除了日常事務、到立院備詢,他花了四個月,像在場上計算球路一樣,盯著預算書裡的每一行字「Debug」(除錯)。有一次在審查二○二六年的年度預算時,發現預算書裡編列了大筆「防疫用品採購費用」。他愣住了,指著那行字問承辦人員:「現在為什麼還有這筆預算?」

對面是一陣沉默。對習慣精準控制每一顆球落點的他來說,這種體制內的「慣性編列」簡直是不可思議的荒謬。即使環境已經改變,那些浮編預算依然在公文書裡徘徊、吸吮著本該投入在選手身上的資源。

他永遠記得,十八歲那年他剛升上甲組,拿到的營養金是每月六千元。

「在那個最精華、最有體力的年紀,領六千元,我要怎麼拍著運動選手的肩說『你很有未來』,我說不出口。」李洋話裡帶著刺痛。

然而,比資源匱乏更讓他焦慮的,是運動員在封閉培訓體系下的文化失能。

這幾年他回到校園招生,問過高三學生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如果有一天你拿了奧運金牌,記者問你現在心情如何,你會說什麼?」

他在五間不同的學校,聽到了同一個答案:「爽。」

「那一刻我發自內心感到難過。」李洋嚴肅的說:「如果我們培養出來的運動明星,在最高殿堂反應只有這個字,民眾怎麼跟你有共感?家長怎麼放心讓小孩投入這個行業?」

他看見了台灣體育班制度下的殘缺:孩子們從小被關在訓練場,為了參加各種名目的全國賽而頻繁請假,與學科徹底脫節。許多選手聽不懂「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物極必反」等成語,這種教育與社會的斷裂,是導致運動員退役後無法適應社會、甚至落入貧窮的主因。

捅破歷任主事者不碰的深水區
「不理解運動員苦難,憑什麼指導?」

「運動員應該要擁有跨界的能力。」他正推動在大學體育科系裡引進AI應用、媒體溝通、商業談判課程,他希望選手能像他當年去讀企管系一樣,學會看財報、學會寫公文、學會談判,「當選手能看懂合約、能進行社會對話,才不會在離開球場那一刻,就失去了生存底氣。」

這份對專業度的潔癖,最終讓他決定去捅那座名為「單項協會」的馬蜂窩。

在台灣,單項協會長期被視為政商有力人士的領地,那是體育界歷任主事者都不輕易觸碰的深水區。


但李洋在那裡看到的,一是治理的失職,二是專業的缺位。

二○二六年初,面對籃球協會的治理失職、在預算審查時不派決策層出席的傲慢,甚至連會員大會都開不成,運動部沒有選擇官場常見的「搓湯圓」,喊出如不改善,將凍結預算。

這一記重拳,打破了過去「協會擺爛、政府照樣給錢」的慣例。

比治理失職更荒謬的,是專業的缺位。他分享了一個聽起來像笑話、卻是體育界日常的故事:某運動協會的選訓主委,既非選手也非教練,真實身分是修車廠老闆。

「他逢人就問:『你知道我是誰嗎?』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李洋語氣平淡卻銳利,「我尊重任何職業,但請問修車廠老闆如何選國家隊選手?他如果不理解運動員會遇到什麼苦難,憑什麼指導運動員? 」

過去協會仰賴具備募款能力的有力人士運作,卻犧牲了專業治理,導致選訓過程充滿人治色彩。

從瞬間得分到無止境行政程序折返
「不努力往前,那我進來目的是什麼」

李洋決心從制度面下手。他改寫範本章程,推動選訓委員會必須由具備國家隊資歷的選手或教練擔任,也要求協會必須學會自主營運。

「如果哪一天國家不給錢,協會就不運作了嗎?這才是真正的問題。」這不是為了對抗,而是為了「共好」。

他深知協會理事長們多是民選,背景強大,但是他說:「如果因為難就不做,那台灣運動永遠只會停在『國家養』的思維裡。」


當這座城市與民眾仍然習慣將他與金牌聯想在一起時,李洋已經在運動部狹長的會議桌前,學著如何與那些看不見的阻力共處。

他坦言自己才到任四個多月,還在適應。但球場上,得分或失分,回饋是立即的;在體制內,阻力、協會的政治角力、甚至是來自內部同仁「以前不是這樣」的慣性,一個任務需要數月、甚至數年,像把球扔進樹洞,完全聽不到回音。

這是一場比奧運決賽更難打的耐力賽,他必須耐著性子,將過往在場上搏命的爆發力,轉化為在政治泥濘中突圍的持久戰力,沒有觀眾席的加油聲,只有無止境的行政程序折返跑。

「我不敢保證我進來後,一切會變好,」李洋的眼神裡沒有過度的熱血,反倒是冷靜:「當然我知道這有難度,但不努力往前走,那我進來的目的是什麼?」

英雄往往是短暫的火花,但承擔者必須在泥濘中舉步維艱。李洋用他在球場上的顛峰光環,去賭一個推動體制齒輪前進幾公釐的可能性。

送我們離開部長辦公室時,他手裡仍然握著球拍。時間雖然近午,他沒吃午餐、直接進入下一個會議。

這條路依然漫長而泥濘,但他選擇不在岸邊觀望,帶著從前那個小胖子的韌性,在政治的深水區裡,一拍一拍的,想把球推向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