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車到苗栗三義，這裡藏著一處台灣企業大佬口耳相傳的私密莊園美術館，包括宏碁集團創辦人施振榮、勤誠興業創辦人陳美琪、台灣美光科技董事長盧東暉、緯穎科技董事長洪麗寗、遠百董事總經理徐雪芳、華邦電子副總經理盧文華等人，都是座上賓，陳美琪更曾每週報到，連帶她的女董姊妹也愛來此聚會。

這座名為「櫟莊園」的隱世之所，宛如與世隔絕的桃花源。近一千八百坪的偌大空間，由無限綠意和絕美建築交織而成。陳美琪還記得二○一八年初次造訪時驚歎，「不用到歐洲，台灣就有這麼美的地方！」從此化身推廣大使，這些年來一共帶了三百位企業家好友和客戶來此，宛如櫟莊園的超級代言人。


這座莊園背後，其實是一對夫妻，花了整整二十年，打造出藝術與自然共生的美學場域。

櫟莊園創辦人謝燕妮的丈夫出身建築本科，手法出神入化，因名字有個「朝」字，業界人稱「朝神」。夫妻倆原在台中執業，工作前二十年，朝神時刻都在滿足客戶需求，滿腔點子無法宣洩，當倦怠感襲來，決定為自己積壓已久的創意找出口。

兩人以台中為圓心，車程四十分鐘為半徑，遍尋鄰近處女地，最後找到苗栗三義一座荒廢木工廠，開始打造心中夢幻家園，從此移居三義生活。

櫟莊園的獨特之處，就藏在建材中，超過八○%來自回收材料。所謂回收，並非寶特瓶、輪胎等廢棄物，而是經過時間淬煉的老物。兩人都愛蒐藏老東西，從歐洲骨董、中國古代家具，到原木、石頭、窯磚等建材，尤其特愛木頭，喜歡樹木由時間積累而成的姿態。莊園之所以取名「櫟」，就是「樂木」之意。

經過數十年蒐集，如今藏品存放在共約五十甲地中，足見數量龐大。朝神坦言，起初蒐藏沒有明確用途，只因這些老物「很美」，純屬嗜好。後來要蓋房子時，兩人秉持永續理念，不希望為資源爆炸的地球再添新物，更希望自己設計的房子獨一無二，差異化就從最源頭的建材開始，這些老物正好派上用場。

像是莊園的標誌景觀——腳底踏的一圈圈石頭路，竟是來自中國、台灣、東南亞等農村中的石磨，數量多達一千七百個，不只漂亮又耐重，還能看出當時的手工水準，和孕育石材的地理特色。還有台灣四十多座窯廠、高達百萬塊窯磚，全都化為建築立面，光是一個牆面，就有多達幾十種窯磚，展現不同時期的工藝之美。

正因一開始沒有目標，只要好物就收，莊園建材種類之多之廣，讓人大開眼界，「我們用材料都是最奢侈的方式！」謝燕妮笑說。比如用巨大的輪船齒輪當門框，吊橋枕木疊成牆，還有火車軌道、輪框，甚至半導體厚重的晶圓濾水片都拿來砌成牆，連半導體大佬看到也嘖嘖稱奇。這些材料風格各異，卻在兩人極有品味的詮釋下，一點都不違和。


材料不只賦予櫟莊園獨特姿態，更注入時間痕跡，有個鏤空廢棄鐵件，一家工廠一年只有兩塊，整整收了二十年才拼出一面牆。在櫟莊園，處處都能看到時間紋理，時間就是最好的設計師。

櫟莊園用時間造景的不只有建材，更是園中每一株原生植物。夫妻倆根據各種植物特色栽種，不斷試錯、調整，園中一處空間，甚至以數百種台灣蕨類打造出一座絕美的立體森林，致敬台灣「蕨類王國」美名，花費十餘年光陰，最終構築繁盛蓊鬱的自然天地，整座莊園彷彿從森林長出來的建築。

老物與老師傅交手的傳世作

但獨特材料也帶來極大挑戰。由於材料都不是規格品，無法循傳統建築模式，先畫設計圖再施工，而是先決定材料，再根據尺寸邊畫邊做邊改，蓋到哪設計到哪，就連工班也要隨機應變。

比如每塊窯磚重量、尺寸都不一樣，即便工班都是經驗老到的師傅，但要如何整合成一道牆面，相當考驗砌磚功力。朝神形容，「創作過程就是不斷在玩！」他和師傅不斷研究，常常砌好後，又打掉重練，嘗試別種方法，一起「玩」出最好成果。

「我們不只在蓋房子，更是打造一件藝術品。」謝燕妮坦言，在材料有限和老師傅凋零下，未來材料和工藝皆不可得，就連他們也無法再打造同樣的建築，這也正是櫟莊園的珍貴之處。

身為櫟莊園的頭號鐵粉，陳美琪用「三不原則」，形容這對夫妻對創作的堅持，「他們不做簡單的事、不做不美的事、不做不永續的事。未來AI可以取代很多人，但創新、聯想力和手工力，是AI永遠無法取代的。」

事實上，台灣不乏歐式莊園、日式庭園，但少了台灣風格這塊拼圖，這對夫妻用眾多獨特材料，給出了獨一無二的「台灣莊園」答案。陳美琪透露，不少造訪櫟莊園的朋友都說，「走遍世界，沒看過有人這樣蓋房子！」這也正是櫟莊園能收服眾多企業大老闆的原因。

能夠堅持二十年，除了對莊園的愛，兩人更找到成就感，謝燕妮笑說，就像打開潘朵拉的盒子，「原來建築可以這樣玩！能夠把想像力落地，是非常過癮的事。」

身處設計業，夫妻倆也鍾愛藝術，他們始終認為台灣有很多優秀藝術家，只是少了舞台。兩人搬離莊園後，二○二四年十一月櫟莊園轉型預約制美術館。台灣不乏私人美術館，但莊園式美術館，幾乎僅此一間，最大特色就是讓藝術連結生活。

在過去的莊園住家空間中，陶藝大師安倍安人、金工界巨匠井尾建二等國寶級藝術家展品，散落在客廳、餐廳、臥房中，沒有玻璃櫃，沒有紅龍線，就連館內餐廳也選用日本玻璃藝術家田中英樹的餐具，讓客人用餐時直接感受。他們想呈現的，就是藝術即生活的氛圍。

「所有藝術皆源自於生活，美的樣貌才會落地，」謝燕妮說。她更進一步提出「回聲計畫」，每月安排藝術家售票演出，也歡迎企業包場贊助，就像回聲一樣，慢慢擴散美的影響力。

雖然兩人花了二十年，改造一片荒蕪之地，但謝燕妮認為，就算是一般人，也能實現生活美學和理想居所，最簡單的方式，就從家裡喜歡的角落開始，可能是買一張桌子，或換一個餐具就好，「只要生活過得好，就等同生命過得好，每天慢慢累積，生命的價值就會出現。」

就像他們從「家」開始，最終幻化成一座生活美術館，埋藏在日常中的美學實踐，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