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台北街道還在沉睡,山耘設計執行長張立泰已經繫好跑鞋,輕踏微涼晨風,展開當日的八公里晨跑。這樣的早晨,一週至少三次,是他生活裡最穩定的節奏。他並非追求任何極限速度,而是與自己身體對話,用汗水擺渡那份專注。
張立泰是台灣保時捷展間的御用設計師,長年在設計產業第一線工作。他經常面對國際品牌的高標準要求,並與不同地區團隊協調施工品質。他說:「很多人以為設計師只是畫圖,但真正落地的工法、品質、細節,才決定品牌的長期印象。」這也是他對人生與運動的共同準則。
這樣的思維也體現在他對跑步的態度上,過去十五年裡,張立泰累積了近百場馬拉松與鐵人三項賽事。他飛往各國參加馬拉松,從最短的十公里短跑到四十二公里的全程馬拉松。和經營事業一樣,他不追求短期爆發或極限成績,而是重視長期穩定、可持續的投入。跑步教會他節奏與耐性,在面對人生岔路與事業重構時,理性選擇。
三十多歲時,是張立泰人生第一次接觸運動。彼時他的生活被酒局、設計案和應酬塞滿。「最早會去跑步,就是想找回平衡。」他回憶。
在亞洲社交文化裡,酒桌是人情交流的延伸;但身體卻在無聲抗議。最初,他被朋友約去跑步,但卻發現自己在跑步中找到心靈的寧靜。「有時候,跑著跑著,心裡就會靜下來。」運動從被動轉為主動,成為張立泰情緒的出口,也成為自我鍛鍊的方式。
他幾乎參加過全台灣所有三鐵賽事,挑戰過一一三公里的鐵人,游一.九公里、騎九十公里、跑二十一.一公里。他將訓練拆解為日常,清晨游泳、午後跑步、傍晚重訓,交錯進行。
愛上運動,他對自我的細節要求極致。他剃除全身毛髮,只為減少汗水與毛髮糾結的不適,也能減少跑步時的風阻,「這些細節看似微小,但累積起來,會影響你能不能專心跑到終點。」
游泳時,腦中只剩下呼吸與划水的聲音,是最純粹的專注;而跑步,街景、行人、自行車,幕幕皆為分心的愉快。比賽中,他最享受與「想停下來」的念頭拉鋸的過程,每次超越,都是對意志的肯定。「當快要放棄時,我都會告訴自己:再多跑一步。」他說,成績從來不是重點,完成才是最珍貴的禮物。
撐過骨裂逆流,卻在這退場
張立泰回顧,與自己身體相處的歲月裡,「極限」往往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出現。
二○一一年,他陪極地探險家林義傑參加絲路挑戰賽。賽前兩週,他在家中不慎踢到茶几,小趾骨裂,連走路都感劇痛,醫生只能用繃帶固定,「就算痛,也得完成。」他內心非常篤定,仍飛往挑戰賽現場。
用雙腿橫越兩百五十公里、他靠止痛藥硬撐七天,從邊境跑入城市,沿途缺乏乾淨水源,只能吃乾糧、靠濕紙巾擦身。「第一天痛得要命,後來就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咬著牙還是跑完了。」
在墾丁鐵人賽,他也曾遇上海流逆向,游了一.九公里花了四十分鐘仍無法上岸。現場救生員疲於奔命,連拉數人。他自知不妙,果斷放棄第二圈游泳,改以騎車與跑步完成所有里程。
骨裂、高溫比賽、身體不適,他都咬牙完賽。運動多年來,未曾比賽中途退場。
直到今年二月的大阪馬拉松,人生邁入一個全新分水嶺。那天清晨,氣溫從八度驟降至零度。他跑到第二十三公里時,呼吸急促、雙手僵掉,在路旁花了十幾分鐘,連鞋帶都繫不起來。加上先前疫苗副作用,又染流感未癒,全身像被掏空。
他在路邊與自己對話:「還要跑下去嗎?」過去十五年,他從未退場。但那刻內心出現了異常清晰的答案:「可以放下了。」
他決定跑向最近的地鐵站,回到飯店,花了一個小時泡熱水,讓僵硬的雙手慢慢復原。他說:「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放下。」
並非挫敗,更多的是坦然。張立泰回顧這個關鍵時刻:「對我來說,離開比賽現場,是更困難的。」那一天,他真正體會到,真正的自律,不止是堅持到終點,而是懂得何時該停下、該照顧自己。
年歲漸增不如少年時,他開始學習與身體對話。每次出門跑步,都會檢視自身狀態:呼吸是否平穩?雙腿是否有力?心理是否專注?「那是一種對話,是跟身體的對話,也是跟心的對話。」
他開始把對參賽的熱情轉向自身,至今仍維持每週三次跑步、週六騎車,偶爾搭配飛輪與重訓。運動頻率依身體狀態與氣候彈性調整,他學會傾聽身體的訊號。
「年紀到了,真的會被天氣影響。」他笑說,卻帶著一份對自身節奏的尊重與接納。這些年來,每一次跑步,都是自我檢視的過程。不只是身體狀態的覺察,更是心理專注的回望。
「人生很多事不是做不到,而是你願不願意開始、願不願意堅持下去。」他說。大阪馬拉松的那次退場,並非不遺憾,而是面對自己狀態誠實的選擇。那次「放下」,讓他走得更遠、走得更自由。
從家業承接到賽場奔馳,從永不退場到甘願放下,張立泰用一雙跑鞋練習了十五年。在他心中,人生和跑步一樣,終點不在遠方,而是每一次願意傾聽自己、再起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