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普不是鴻海的拖油瓶,是鴻海做得不夠好!」
這是鴻海董事長劉揚偉在接受商周獨家專訪時,用近乎認錯的口吻,敞開胸懷的談論自己過去十個月,如何解決旗下日本子公司夏普(Sharp)的危機,並嚴詞澄清過去兩年,外界對夏普的負面觀感。
這句話,揭開了夏普未來的新篇章,也揭露了一個與過去鐵腕文化截然不同的鴻海,正在成形。
「六兆鐵血帝國鴻海」翻轉中
每月25%時間在日本、與300員工座談
身為鴻海六兆帝國主帥的他,為何認錯?
五月十四日,夏普在大阪總部召開記者會,宣布中期營運計畫。這家二○一六年被鴻海購併的百年企業,證實了三月下旬就甚囂塵上的傳言:它將正式終止旗下最大面板廠「堺工廠」的生產。未來該廠原址,將轉型成AI算力與資料中心。
不僅如此,該公司更將全面走向「輕資產」公司。意思是,占公司近五成營收的零組件事業:包括大、中、小尺寸的液晶面板,還有半導體等零組件,將來都會逐步淡出製造。
過去夏普號稱「液晶之王」:全球第一台液晶計算機、液晶電視、液晶攝影機,都出自它手,更一度是蘋果最大的面板供應商,曾經的武林盟主,卻宣布撤守面板製造事業,消息一出,震撼日本輿論界。
雖然,關廠這步棋,已是不得不走。
不敵中國同業競爭、連年赤字的堺工廠,導致夏普去年淨損逾新台幣五百億元,創下史上第三大虧損;而鴻海也因此吃下近兩百億元的轉投資損失、侵蝕稅後淨利約一四%;更讓去年電子五哥因AI題材大漲,鴻海股價卻不動如山。
「這麼做(關廠),就是停損。」以賽亞調研執行長曾盟斌說。
但,這個在市場眼中,理所當然的決定,卻是劉揚偉奔走了超過三百天、與三百多位夏普日本員工懇談後,才催生出來的成果。甚至,他在這段時間,為了夏普,每個月有四分之一的時間,人都在日本辦公。
夏普全年營收不過五千億元,僅是鴻海一個月的營業額,為什麼劉揚偉為了這家遠在一千八百公里遠的日本公司,砸了這麼不成比例的時間?
買下虧損黑洞引爆信任危機
員工、股東痛斥,日本怒火延燒兩年
這背後,其實是一場已經在日本延燒超過兩年的信任危機,而且,這場危機如果沒控制住,恐卡死鴻海最倚重的電動車、半導體等未來轉型路。
為了理解這場信任危機,商周在夏普公布中期營運計畫前夕,前進大阪,與夏普超過十位員工對談,還原劉揚偉三百天的拆彈實錄。
「把堺工廠買回來的事情,股東們都⋯⋯非常生氣,」這名從大學畢業就進入夏普工作的資深員工,向我們回憶去年火爆的股東會,「今年(股東會)估計起來,氣氛也不會太冷靜,」他苦笑道。
這場股東會,發生在去年六月二十七日。「毫無疑問,這是一個錯誤的商業決策!」一名夏普小股東,在這場砲聲連連、開會時間比前年多一倍的股東會,嚴厲譴責夏普的經營高層,「雖然收購堺工廠沒有法律問題,但,卻對夏普造成巨大虧損,你們要怎麼負責?」
他的憤怒,也道出了現場兩百多位股東的不解。
他們不明白,曾被媒體形容是「罪魁禍首」、十四年前就因嚴重虧損近乎壓垮夏普的堺工廠,好不容易賣出後,為什麼公司要在二○二二年購回,讓夏普連兩年蒙受加總逾四千億日圓的虧損。
「不要說股東了,連我們自己的員工,也都很疑惑⋯⋯。」前述夏普員工坦言。
儘管兩年前時任夏普會長戴正吳曾解釋,考量中美對抗,堺工廠是唯一不在中國的十代面板廠,將在地緣政治下具有優勢。但這說法,並不被股東、銀行團、甚至夏普員工埋單。
「日本人非常重視名節,堺的事情,讓夏普員工覺得自己名節受損,」一名鴻海中階主管向我們表示,「這連帶也讓他們開始不信任公司。」
這場信任危機,更延燒到日本社會。
「堺工廠,確實影響了夏普的家電銷售,」夏普白色家電負責人菅原靖文向我們坦言,堺帶給公司嚴重虧損後,「不少消費者會擔心,夏普會不會倒閉?產品品質會不會受影響?將來產品故障會不會找不到人維修?」
「拋棄論」卡死它的國際轉型路
一場救夏普、救形象作戰不得不啟動
甚至,過去這段時間,「鴻海將拋棄夏普」的聲浪,開始迴盪在日本。
一來,是鴻海「三加三」轉型計畫:電動車、數位健康、機器人,夏普幾乎沒有角色,「對鴻海而言,夏普的重要性是否在降低?」《日經新聞》曾撰文質疑。
但日本社會更擔憂的是,八年前被視為「救星」、誓言要幫夏普重振雄風的鴻海,可能脫手夏普。假如發生,目前夏普的價值早已不若當年,很可能陷入沒人接手的窘境,進而倒閉。
在商言商,鴻海不能賣掉夏普嗎?
「這是對日本政府的某種承諾,也對台灣公司的『形象』有很大關係,」劉揚偉低調表示。
在外界眼裡,他無論付出多少代價都想導正的「鴻海拋棄論」,就是因為形象這件事,極為攸關鴻海未來的轉型成敗。
「現在的鴻海,非常需要國際形象,」觀察鴻海近二十年的天風國際證券分析師郭明錤解釋,過去幾年,鴻海為了轉型,陸續在許多國家,如印度、沙烏地阿拉伯,與政府基金或當地企業,合資興建電動車廠、半導體廠。
假如,夏普從此一蹶不振,「以後鴻海再去其他國家投資,人家一定會調查紀錄,如果發現『什麼,原來你在日本捅過這麼大的婁子!』一定會把補助、合資或購併機會,轉移給其他公司。」郭明錤說。
這是個鴻海也必須放下身段的時局。
過去,他們最為人知曉的是憑著自己力量,建立上下游垂直整合的生產基地;現在,面對汽車、半導體,這些重資本、須在多國建廠的產業,找各國「地頭蛇」合資、取得政府奧援,就是鴻海這艘大船,能否在相對短的時間,用最少資源華麗轉身的關鍵。
他奔走開8次座談,救「親子關係」
只帶一名翻譯、親上火線接受質疑
「美中對抗的架構下,美國就是在扶植日本,如果夏普的問題沒處理好,鴻海以後怎麼跟美國打交道?十年前,沒有地緣政治,商人的能力有多大,生意就有多大;十年後,每一家企業都得面對地緣政治,憑一己之力的年代,已經過去了。」曾任職於鴻海的曾盟斌進一步指出。
最近,美國總統拜登前進威斯康辛州,拿鴻海在當地的投資未完全兌現來祭旗,即便鴻海已在當地投資十億美元與聘雇一千名員工,但,這便是在地緣政治年代,企業國際形象得更步步為營的例證。
劉揚偉在日本遭遇的難題,一邊,是員工、股東、銀行、消費者,交織而成的信任危機;一邊,是地緣政治的漩渦,宛如身處必須來回奔跑、卻不能傾斜的平衡木。
於是,一場救夏普、也是救鴻海的信任挽救行動,就此展開。
時間倒轉回去年七月五日,夏普總部一樓的大型會議室。
「鴻海沒有要放棄夏普,絕對沒有,夏普對鴻海很重要。」
現場,坐滿了兩百位夏普員工,最年輕者僅二十多歲,而整個會議室中,只有一位台灣人,那就是說話的劉揚偉。
這場員工座談會,他不要台灣人、也不准日籍高階主管參與,只帶著一名翻譯。座談到一半,他要員工舉手提問,並在會後發問卷,讓不敢發言的員工能透過文字發聲。
「對您跟鴻海而言,夏普的重要性是什麼呢?」「現在公司的財務不是很好,導致研發資金投入不足,面對這種情況,您認為我們該怎麼做?」
原以為日本人含蓄,沒想到,第一個人舉手提問後,各種問題紛紛出籠。
會後的問卷,更出現如此赤裸的心聲:「我認為,過去鴻海跟夏普,並不是好的『親子關係』!」
像這樣的員工座談會,去年七月以來,在夏普各地的分公司,總共進行了八次。
一個六兆營收帝國的領導者,每個月親自站到第一線接受員工的質疑,是因為劉揚偉極度相信溝通。
不只一位熟悉鴻海的人觀察,有別於傳統鴻海人習慣單向式的命令,劉揚偉相信的,是溝通、開放,甚至總認為自己「可以跟任何人合作」。
從他一九年接手鴻海董事長以來,就陸續在鴻海台灣、中國、印度、越南廠區,舉辦類似的員工座談會。
不只對內。對外,他不僅一改慣習,從一年只開一次股東會,改成每年至少舉辦四次法說會;甚至,更連續四年舉辦「鴻海科技日」,只為一而再、再而三的向外界傳達該公司的轉型訊息。
在這個展現鴻海「技術肌肉」的舞台,為了確保訊息溝通是否清楚,劉揚偉更會在每次活動前夕,一個攤位、一個攤位聽同事簡報,親自給建議。
為讓溝通成功,劉揚偉放軟姿態:
「用Cost down思維經營夏普,錯了」
重視溝通,其實反應了一套劉揚偉信奉的方法論:蒐集資料、分割問題與克服問題(Divide & Conquer),其中,若要蒐集到最真實的資料,關鍵就是溝通。
而為了讓溝通成功,他甚至願意放軟姿態,對員工認錯。
劉揚偉表示,他在座談會時坦言,夏普問題之一就是「我們鴻海是製造公司,用製造思維、Cost down(縮減成本)文化,去經營一家品牌公司,這是不對的。」
過度成本導向,正是鴻海購併夏普八年來,最被外界詬病、也是員工最有感的地方。
《日經》曾用「液晶之後看不到新支柱」點評夏普,指出被購併後,該公司的研發支出較過去下滑四成。
「策略,應該有短、中、長期之分,」策略名師、政大商學院副院長邱奕嘉指出,當企業面臨嚴重虧損,「短期,確實可以用Cost down止血,」只是,當公司轉盈後,策略也必須調整,尤其一家品牌公司,面對中長期發展,「必須把獲利投資在創新上。」
而在處理問題時,劉揚偉在意的,則是保持開放。譬如,除了員工,銀行團與機構法人,是他在過去十個月裡,搶救信任的另一大溝通對象,而這也是一群最不留情面、逼他直面真相的一群人。
「堺那座面板廠,早該關了!」「為什麼會有(購併回)堺這種事情發生?」「如果夏普的集團架構都有堺,請問未來要怎麼經營下去?」
去年底,劉揚偉親赴東京一家銀行總部,對方猶如連珠砲質問他,「鴻海會不會放棄夏普?」
面對近乎質疑的提問,據悉,他硬是擠出招牌笑容,在現場重申:「鴻海沒有要放棄夏普。」並向銀行團承諾,將來協助夏普改變的重點,就是速度。
「日本企業是以『品質』優先,但高科技業,是以『速度』為優先,」劉揚偉說,自己告訴對方,將在夏普裡,找出認同速度很重要的員工,做為改變的火種,試著重塑夏普,「譬如任何事情要做一百分、甚至一百二十分再出手的文化。」
拋棄威權文化,找下個新競爭力
「執行力好又開放,可打贏很多人」
「把事情做成的前提下,你會發現他(劉揚偉)的身段很軟、很有彈性,會敏銳察覺別人態度,然後改變自己態度,」郭明錤指出,尤其夏普事件的眉角,就是要顧及各方感受,「因為這是一場,處理時,必須『動之以情』的危機。」
有一次,劉揚偉與菅原靖文談話,聊到一半,他突然引用夏普創辦人早川德次名言「製造出可以被模仿的產品」,強調自己認為未來的夏普,要製造「更像夏普的產品」,讓這位老夏普人印象深刻,「劉桑讓我覺得,他是尊重這個品牌的。」
在溝通與開放的背後,是因為劉揚偉深知,在這個年代,鴻海需要新的競爭力。「執行力,本來是鴻海的強項,如果(未來)我的執行力又好、又有一個開放環境,我就可以打贏很多人。」甚至,為了樹立新的典範,他不介意讓外界看見,他正在與鴻海過去的威權管理文化拔河。
他對我們坦言,自己最想扭轉的,就是鴻海過往鐵腕式的企業文化,「它帶來的問題,就是年輕人不想來。」而他的方式,就是用座談會、公開活動、鼓勵員工投入新事業。
如此相信溝通、開放、合作,與劉揚偉曾旅居美國二十年、在加州創業多次有關。「他在那裡,看過太多美國人,雖然一對一沒有華人優秀,但那些老美只要一合作起來,往往最後的成績,就是比華人公司厲害。」一名老鴻海人觀察。
老同事稱他「就是做產品的人」
新鴻海+新夏普,能讓巨艦轉彎?
「他以前就是一個做產品、賣產品的人,所以他很肯放軟姿態,喜歡結交朋友,」一名曾跟著劉揚偉在鴻海銷售主機板的科技業人士說。
「我是做產品的人,跟做純製造的人很不一樣。」劉揚偉也樂於如此定義自己。
當年,他從郭台銘手中接棒董事長時,最讓人擔憂的,就是在山頭林立的鴻海,他要如何讓這艘巨艦能真正轉型?
從過去五年的數字來看,劉揚偉已經交出不俗的成績。鴻海營收從他接手當年的五兆三千億元,最高來到前年的六兆六千億元,去年獲利規模也創下近七年新高。
而電動車的營收占比雖仍不到五%,但目前鴻海在C、D、E等三大次集團,都已加入電動車三電系統的開發。
未來,「新夏普」將重新出發,儘管正反意見都有,但可以確定的是,度過這次危機後,夏普與鴻海的火花,將與過去截然不同。
譬如,鴻海過去兩個月股價大漲、被市場備受期待的AI題材,夏普也將扮演新角色。未來將卸下面板製造的堺工廠,將利用原有的大量電力、靠海能引水冷卻之便,轉型成以AI伺服器為主的算力中心,等於讓鴻海在穩居伺服器之王後,多了一個自己創造的產品出海口。
「我們看到的趨勢是,在地緣政治之下,日本會成為亞洲的AI熱點,北美雲端公司擔心兩岸問題,可能會把伺服器改放到日本。」一名鴻海內部人士指出。
除了AI,夏普也將以電動車為關鍵字,接軌鴻海的轉型策略。未來即便像空氣清淨機,夏普也將利用其專利的過濾技術,出貨給電動車廠、裝置在空調系統;過往在手機領域擅長的光學相機模組,也正在對接歐美車廠。
「夏普最擅長的,就是生活科技,像空氣過濾、食物調理、顯示技術,」一名夏普台籍高層向商周表示,「當汽車慢慢變成人們另一個生活環境,我們為什麼不能把這些生活科技、開發在汽車上面?」
不同的時局,往往需要不同的領導者。過往,鴻海用霸氣與鐵腕,靠自己的力量,殺遍天下;現在,進入必須在地緣夾縫中找商機的時代,也許,正是需要一位柔軟身段的溝通者,讓成立五十年的鐵血鴻海,變成一個跟任何人都能合作的企業,鑿出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