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CFA（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是這次大選期間，頻繁登上新聞版面的經貿議題；而今，總統大位確定由民進黨籍、幾乎不可能承認九二共識的賴清德拿下，外界好奇、甚至懼怕的是，他上任會讓ECFA從此「消失」嗎？

答案，是未必，但，台灣社會「因ECFA而起的紛擾」，卻肯定會延續到選後。

ECFA成兩岸關係訊號燈
中握主導權，轉化為擾台武器

儘管商周採訪的商界人士們，對於賴清德勝選「ECFA會不會被取消？」的推測，不是認為情勢「很難講」、就是覺得「不樂觀」，然而，研究中國近20年、中經院第一研究所所長劉孟俊的觀點卻是，中國，「不會笨到把ECFA幹掉！」

因為，ECFA除了是對岸維繫台灣經濟的「臍帶」外，更重要的是，由於台海局勢已是全球關注焦點，「如果中共取消ECFA，那會是一個強烈的訊號，會讓外國人覺得『兩岸要開戰了嗎？這是前奏曲嗎？』」劉孟俊說。

換句話說，ECFA對外商而言，是一支量測兩岸關係是否「恩斷義絕」的溫度計，一旦取消，引發的，將是外資因恐懼兩岸戰事，而縮手投資中國。

「ECFA的存在，對外資有吸引力的，何況中國現在最缺的，就是外商的投資，」劉孟俊進一步分析，哪天中國要裁撤ECFA，也會挑該國經濟大好時「下手」，可是，「現在它的經濟不好，撤掉要幹嘛呢？」

這點，也充分說明了，ECFA的政治意涵，大於其經濟意涵；事實上，柯文哲在選前接受商周專訪，也曾指出，「ECFA是政治問題，不是經濟問題！」

未來ECFA會怎麼發展？專家們的推測是：它不會不見，但中國可能訴諸各種理由，每次取消5項、10項產品的優惠，藉此維持兩岸新聞熱度，進而對台灣內部形成壓力，甚至，轉化為政黨惡鬥的「武器」。

尤其，這次囊括年輕人選票、儼然是「小草世代」共主的柯文哲，與國會最大在野黨的國民黨，雙方選前都主張，台灣必須與對岸「和解」ECFA爭議，因此一旦相關新聞又躍上版面，難保不會掀起朝野鬥爭。

ECFA經濟效益已不復當年
中國在地企業崛起外銷、壓縮利潤

假如中國「發狠」，真的把ECFA全部取消呢？其實，它引發的經濟影響也不大。

以去年12月中國突襲式取消關稅優惠的12項台灣石化產品為例，據關務署資料，隸屬石化上游原料的丙烯，台灣對中國的出口量，已從早年接近75萬公噸的高點，降至去年的27萬公噸，銳減近3分之2；另一項化工產品鄰二甲苯去年出口量，更只有最高點的1成不到。

如果，再進一步檢視早收清單當中，出口中國的539項產品出口金額，你會發現過去2年出口數字甚至比8年前還低。群益投顧在選後更指出，以去年前7月來看，ECFA涵蓋的產品，「僅占台灣出口大陸貨品貿易額0.75％，若ECFA終止，對台灣經濟整體影響有限。」

到底，是什麼在扼殺ECFA效益？中國在地企業崛起，就是第1個原因。

「就石化業來講，目前中國業者在主要、泛用的塑化原料，全球市占率幾乎都在40％，最高甚至有70％，」隸邁產業總經理何耀仁分析，其中，又以中國「化纖5虎」恆逸、盛虹、恒力、榮盛、桐昆，過去幾年近乎「瘋狂」的大建廠行動，對台灣石化業的衝擊最大。

他分析，10年前，化纖原料之一的純對苯二甲酸（PTA），全球產能僅4,500萬公噸，然而，在中國5虎一個接一個大舉建廠後，10年後，這個數字已來到超過一億公噸。

「現在全球的需求，才7千萬公噸！」何耀仁指出，由於產能過剩，因此比起從國外進口，「中國更在乎的，是把國內的產品賣出去。」

供過於求，還引發了產品利潤的萎縮，這導致遠東集團今年關閉其上海的PTA產線；台塑集團旗下的台化，近年也多次減產因應，該公司董事長洪福源近日更指出，有鑑於市場紅海化，避免做越多、賠越多，「我們將不再堅持全產全銷。」

類似故事情節，也在機械業上演，「這些年，台灣的整機跟零組件業者，已在中國慢慢失去競爭力，因為人家（指中國業者）都起來了！」工具機暨零組件公會名譽理事長、哈伯精密董事長許文憲表示。

因此，包括台塑、遠東、李長榮等石化業者，還有多數的機械、紡織業者，近年的策略是：一手，降低中國市場占比；一手，往利基產品轉型。

中釋善意拉攏台商上市、台人居留
企業分2路：中國投產、分散市場

「不管誰當總統、ECFA還在不在，台灣業者都只有一條路：遠離中國，無論產品、市場通通都要轉型，」一名台灣石化業董座告訴我們。

ECFA效益遭扼殺的第2個原因，是台商在中國的「在地化」。

最顯著例子，就是台聚、奇美、國喬等石化業者，與上銀、友嘉等龍頭機械業者。如台聚集團，過去兩年其轉投資的漳州「古雷石化」在對岸投產後，靠著產品垂直整合、在地生產優勢，使得ECFA取消與否，幾乎不會對其形成衝擊。

曾被扣上台獨帽子的奇美，也在古雷石化附近，有一座新工廠在今年量產，這個廠區，是該集團在中國第2座大型廠區，且一路到2025都有新產能開出。

此外，台塑集團位於中國寧波的廠區，前年也竣工了一座專門用來生產丙烯的丙烷脫氫（PDH）廠，一般認為，這座廠房的量產，就是台灣去年出口到中國的丙烯產量驟減的主因。

「台灣機械業也是，大廠都有在中國設廠，所以也不會受ECFA影響，」許文憲指出，「至於沒有去的業者，後來都把市場分散，轉戰東南亞跟歐洲。」

未來4年，由於台灣仍是被中共視為敵人的民進黨執政，兩岸關係的緊繃，短期恐難降溫。一位不具名學者告訴我們，中國在使出取消ECFA部分優惠的「棒子」之際，同時還會遞出「胡蘿蔔」——以各種惠台措施，收編台人與台商。

像是2018年，中國針對台胞推出居住證，訴求取得該證後，在對岸無論生活、就學、創業，將比照中國國民待遇；到了台灣選情緊繃的去年9月，福建頒布21項「兩岸融合」措施，宣布全面取消台胞暫住證，企圖讓更多台灣人申請居住證，加速融入中國社會。

被融入的，還有企業。在同一份措施裡，白紙黑字寫明，「加強台商與新三板（中國中小企業股票市場）的對接，推動更多台商在中國上市。」而其實，早在6年前，福建的海峽股權交易中心就成立「台資板」，讓台商申請掛牌。

過去6年，由於中美對峙、兩岸關係不佳，迫使許多在台灣沒有工廠、事業都在對岸的「無根台商」，一個又一個在中國資本市場上市，舉凡傳產業者東亞機械、建霖衛浴，科技業者信音，都有類似資本行動。

「在大陸上市，是現在做中國生意的門票，」一名親近台商的人士說，貿易戰後，外資撤離嚴重，陸企普遍對外來企業不信任、也不願對之釋單，「這時候你在當地上市，等於告訴對方，『不要把我當台商喔，我也是大陸的在地企業』！」

「後ECFA」時代，台灣慶幸的是，多數企業已然有「變」的覺悟與行動，未來的新政府，或許應該把原本偏愛半導體業的目光，擴展到想變、但非常需要幫助的傳統製造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