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台灣自民選總統以來，第一次有政黨打破8年輪替魔咒，邁向12年執政；這也是台灣過去4任總統以來，繼前總統陳水扁執政8年，國會3黨不過半後，再一次有總統得面臨這樣的執政處境——賴清德贏得總統選舉，但民進黨國會席次不僅未過半，也非第1大黨；同時，還得受2大在野黨牽制。

未來4年，將是3股新舊政治勢力「再平衡」的過程，考驗國家領導人整合資源、溝通協調的能力。

然而，一位向來以強勢領導風格著稱的領導人，會如何在弱勢情勢下執政？這將是新任總統賴清德的課題，而他的選擇與風格，也將左右台灣局勢。

賴清德是礦工之子，父親早逝，母親獨力拉拔他一路成長；沒有雄厚的社經背景，他只能靠自己，努力念書、出類拔萃，翻轉自己的社會階級。

這也是他一路以來信奉的原則——事在人為，只要誠心努力、意志堅定，沒有無法達成的事情。

確實，在他2017年9月北上接任行政院長之前，仕途一路順遂。

1996年，賴清德第一次參選國大代表就成功，之後4屆立委、2屆直轄市長，連選7次、7次都過關。別人選舉得掛選舉旗幟、設競選總部，他不必，靠在地服務、勤奮問政，獲取選民支持，成為黨內自帶光環的政治明星。

認真正直、有「政治潔癖」是他標籤
但好惡分明、太自信，讓他缺少彈性

他一路都靠自身努力、認真打拚，而取得勝利。地方人士、幕僚、與之合作的同事，對他的共同評價是：認真、正直，甚至在政治上有點「潔癖」。

賴清德從政生涯最著名、被他本人多次提及的，是在台南市長任內為刪除議員小型工程款而槓上議會，又因時任議長李全教賄選案，整整200餘天不進議會備詢，誓言「掃除黑金」。這樣的人格特質，擺放在利益交錯、派系複雜的地方政壇上，顯得獨樹一格。

但從另一角度觀之，這也可能是賴清德未來面對複雜國際與內政局勢的執政盲點——他好惡分明，對自己的成功方程式太過自信，容易忽略當環境快速變動時，領導人必備的靈活與彈性。

「他對自己很有自信，但他進了京城之後，我相信他慢慢發現，結構因素比他個人喜好影響更大；原本他一人可搞定的事情，後來就是搞不定了，」一位不具名的黨內立委觀察。

2017年，時任總統蔡英文屬意由賴清德北上接任閣揆。這是他脫離台南舒適圈，從地方升等到全國治理的第1站。

當時，賴清德雖已有在立法院4屆立委的經驗，但中央與北部政治社會情勢變動快速，與賴早前在國會的經驗已有不小變化。小英特別派幕僚南下替賴清德「做準備」，協助他更理解中央與北部政治局勢。

失言爭議與強硬作風曾掀內外紛擾
想靠「誠心勤政」服眾卻遇反撲

賴清德當時頗有自信，認為自己的國會經驗，比起缺乏選舉經驗的前任閣揆，更能理解國會生態。面對需要疏通的同黨與在野立委，他有說服的信心。

但，事情並未如他想像中順利。幾次爭議事件，成了他的震撼教育。

其一，是深澳燃煤電廠更新擴建的環境現況差異分析案。當時政府規畫要擴建電廠以補強北部用電，但此案涉及環境生態、空污問題，在初推之際，就引發地方居民與環保團體反彈。而賴清德一句「深澳電廠用的是乾淨的煤」，更直接挑動敏感神經，引發軒然大波。

前環保署副署長詹順貴回憶，當時溝通過程，內部判定此案應暫緩，跟外界好好溝通，包括總統府親自派人，推出「政壇大姐大」級人物出面溝通，賴仍不為所動。

在行政院內部會議上，賴更直接勸退提出建議的部會首長，言明「大家做好自己份內的事就好」，讓詹順貴對他初期在政院時的強勢領導風格，留下鮮明印象。

「我們是幕僚，當然要提出建議，但他這種直接下令，沒有轉圜餘地的風格，確實跟前任閣揆、小英總統不太一樣，」詹順貴說。

另一回，是《勞基法》修法爭議，讓他被冠上「功德院」的負面標籤。

就任閣揆前，他就積極想二修《勞基法》。在記錄賴清德政院時期的《用行動帶來希望》一書中也透露，他認為「一例一休」造成產業與勞工困擾，因此主動向總統蔡英文提出修法意願。

然而，這個在社會、產業、勞工圈中極為敏感、爭議的法案，需要龐大的政治量能與溝通手腕才可能成就。

但一位不願具名的立委觀察，賴清德顯然輕忽此事，造成社會紛擾。

過程中，他無心失言，被勞團、民間團體冠上「功德院」外號。因為勞團抗爭不斷，連部分同黨立委也不認同，讓蔡英文只能公開表態支持修法；最後，前勞動部長林美珠也以「個人健康」因素為由，請辭下台。

不少內閣成員心知肚明，換下勞動部長，是因為爭議過大，必須有人扛責以平息眾怒。

再一次，是2018年，民進黨在縣市長選舉慘輸，賴清德為執政負起政治責任，請辭院長，回到台南沉潛，一邊替子弟兵郭國文立委補選衝刺。

但在毫無預警之下，他突然北上登記參選黨主席，直接挑戰民進黨權力核心蔡英文。當時，所有的黨內公職、幕僚多不認同他的選擇。但他真心相信，靠著努力誠心，能說服同志。

結果同樣不如他所預期，這是他從政路上第一次的「慘敗」。一位黨內人士觀察，賴當時的舉措，造成黨內與派系間不小的裂痕與心結，迄今仍未完全痊癒。

當時，賴清德面對的，是小英領導多年、組建出的黨政體制與人馬。他在沒有派系奧援、團隊支撐的情況下，公然逆鱗，必然得面對既有體制與人員的反撲。

沒有明顯的幕僚人馬，也是他的弱項。「領導人最怕沒有團隊，容易造成偏聽，賴清德勢必得快速擴充他的幕僚群，才能廣納更多元的聲音。」一位前內閣成員說。


政壇孤鳥性格缺核心團隊
「他誠實正直，卻少『死侍』願賣命」

賴清德雖是黨內最大派系新潮流系成員之一，但甚少參與派系運作；雖然他從政數十載，在中央、地方歷練多年，但始終被稱為「政壇孤鳥」，因為少了如蘇貞昌、蔡英文這樣軍容壯盛的子弟兵與團隊人馬。

「他非常誠實正直，這是大家肯定的，」前述不願具名的立委直言，但賴清德對於犯錯的下屬相當嚴厲、黑白分明，甚至有點政治潔癖，「也因為這樣，他沒有像蘇貞昌那樣，有『死侍』願意為他賣命。」

這跟過去被稱作大內高手、政治強人的前總統李登輝用人術是截然不同的。李登輝用人只問能力、不問私德，只要此人有才、有用得上之處，他便重用。

賴也不像黨內大姐大陳菊那樣，招攬黨內外有才之人，聚攏身邊，給予不論是人、財上的支援，並溫暖照顧。

同樣的，蘇貞昌以治軍嚴謹出名，但他對於自己人從來不吝於照顧。一位熟悉蘇領導風格的民進黨人士說，蘇對犯錯的部署，從不會隨便切割，因為他認為「你現在就輕易砍人，誰以後會替你賣命？」他嚴格，但他也有包容下屬犯錯的空間。

小英，則是願意放權。前述立委分析，「她知道自己不擅長的事情，有人能幫她處理。她會願放權給對方，不會緊盯大小事。」

但賴清德不同，他擇善固執、勤政務實、不推責任，深信努力就會有回報；反之，這也讓與他共事過的同僚，對他有一人決策、獨斷獨行的擔心。

領導風格沒有好壞對錯，但時局不同，它會產生的影響與結果也會截然不同。

尤其，未來賴清德要面臨的內政環境，是3黨不過半、分立政府的複雜局勢。沒有國會過半席次奧援，他的處境就會相形弱勢，變成「小」總統，要對上對執政影響力強大的「大」國會。

外加多位政壇明星如黃國昌、韓國瑜將入主國會，又有民眾黨柯文哲第3勢力可能隨時援引民間力量借力使力。

這位「小」總統不僅要處理國會，還得面對「大網紅」的競爭。柯文哲已誓言4年後將捲土重來參選，他的小草勢力可能持續擴充，對國、民2黨造成更大壓力。


內外情勢比扁時代更艱險
4挑戰、柯勢力、兩岸關係等他拆彈

複雜的局勢，領導人需要更穩健的團隊支撐，才能降低情勢誤判的風險。

在政治學者眼中，賴甚至要面對比當年阿扁執政時更艱險的環境。國會關係、國際信任、重大政策、公民對話，這4大挑戰，沒有一項容易解決。

首先，前總統陳水扁執政時的「阿扁困境」，是民進黨雖未在國會過半，但仍是第1大黨，「這讓當時的民進黨仍具組閣的正當性，」東海大學政治系教授沈有忠分析，且國會組成結構不同，缺乏居中協調的角色。

「以前立法院有王金平、外部有李登輝，都可以對國民黨本土派發揮影響力、協調合作，」沈有忠說，如今制度雖未改變，但「人的因素」卻會產生關鍵影響。

再者，阿扁時期，立委仍是複數選區制，席次多達225席，黨對個別立委的約束相對弱，不如現在113席，立委提名權掌握在黨的手中，不同黨立委對個別法案難有討論空間。

「立委席次砍半後，大家會發現兩大黨全力動員、投票表決的情況頻仍，」台大政治系教授王業立認為，這可能讓朝野對峙更激烈。

而關於此事，賴清德有清楚認知。在阿扁執政時期，他擔任立法院黨團幹事長，各種法案都受阻，連他自己受訪時都說，「那時國政推動非常不容易。」

接下來，國內有多項重要經濟與社會議題，都等著他拆彈——能源轉型議程、核電廠是否延役、兩岸經貿是否續談、勞工人才法規是否鬆綁，乃至更棘手的健保、勞保改革問題，都會是他的挑戰。

再者，兩岸與國際上，雖然賴清德強調將延續蔡英文路線，並有外交經驗豐富的前駐美代表蕭美琴擔任副手，但在還沒有任何「實戰」之前，全民、朝野與國際都會睜大眼緊盯他的一言一行，看他如何自如收放兩岸與外交關係。

另一個不容他忽視的課題，將是民進黨與公民社會、年輕人間關係的重建。年輕人、社運團體，對執政黨向來是監督多於合作。過去草根是民進黨的強項，但當柯文哲逐漸收攏年輕、高學歷族群，建築出「小草力量」時，賴清德要如何降低長期執政包袱，維繫民間對話暢通，也是他能否穩定政局的關鍵。

等在賴清德眼前的難關重重，但沒有領導人天生完美，選民更期待看見的是國家居大位者，能自我進化，權衡大局，回應眾望。

德國鐵血宰相俾斯麥曾言：「政治是可能性的藝術。」完美方案通常難以執行，能讓眾人一起往前跨出一步的，通常是折衷、協調後，第2、第3好的方案。

台灣民意基金會董事長游盈隆認為，「民進黨執政8年後，選民讓你繼續做總統，但國會不讓你過半，這是政治現實；如何取得在野黨與社會的信任、進一步合作， 這是新領導人的基本功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