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在一場現場講座的觀眾提問環節上,有人要求我履行經濟學家的職責,對未來進行經濟預測。

不過,這個提問人對預測有相當嚴格的標準。因為他告訴我,前一位主講人是一位知名科學家,他警告全球將發生致命的流行病。那時是2019年秋季,我的預測會跟他一樣好嗎?

我用兩個反問來回答:首先,這位提問者永遠不會聽到,任何比他在2019年時聽到還具影響力的預測。不過,就算他事先在2019年知道了這個預測,他會因此做出任何不同的決定嗎?我知道答案是否定的。如果是這樣,他又為何要對另一個預測感興趣呢?

現實是:人們聽到預測卻不行動

沒錯,我的確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但這番對話也指出了另一個問題,即使預測者往往提前給出警告,但人們卻經常選擇忽視。除非大家能夠誠實說明,自己將會如何使用這些預測,否則他們要求一瞥未來,似乎是相當徒勞的。

又或者,可以引用19世紀的名作家艾略特(George Eliot)的話,「在所有不同形式的錯誤中,預測是最不需要承擔後果的。」

可靠的預測,還是能成為我們行動的寶貴指南,天氣預報就是一個例子。即使對於下雨的預測,不像明天太陽一定會升起般精確,但仍有助於我們規畫一整天的活動。

但這名提問者並非要求天氣預報或其他類似預測,他希望的是我能編織一個,關於不確定未來的有趣故事,就像那位科學家編織了一個有趣故事一樣。即使他的故事確實成真了,但我們也不要過分崇拜他。

因為有許多類似的故事:關於人工智慧的危險,或中國入侵台灣的可能性,這些預測通常是無用的,不因為它們是錯的(雖然通常是錯的),而是因為我們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些預測。

俄國名作家托爾斯泰(Leo Tolstoy)對1812年的俄法戰爭,做了一個詼諧的評論。50年後,他將這個評論寫進了《戰爭與和平》中,「每個人都預期有戰爭,但沒有人為此做準備。」後來,英國前首相強生(Boris Johnson)的特別顧問卡明斯(Dominic Cummings),在英國的COVID-19調查中引用了這段話。

如果要從20世紀挑選一個案例,則是2次世界大戰前,美軍在1932年進行一次戰爭模擬演習。演習指出,來自太平洋對岸的空襲,可能會對美國軍事基地造成危險。

但就如科普作家強森(Steven Johnson)在著作《遠見:我們如何做出最重要的決定》描述的一樣,美國海軍戰略家已提前看到珍珠港潛在的災難,但他們沒有做出任何回應,而是寄望會發生最好的結果。

很容易理解為何一些預測者,喜歡將自己比喻作特洛伊的公主卡珊德拉,擁有看見未來的能力,卻被眾人忽視。如果要避免與卡珊德拉相同的命運,我們可以採取一些行動來使預測有用。

即使預測者往往提前給出警告,但人們卻經常選擇忽視。除非大家能說明如何使用這些預測。

預測描述生活場景才易被採信

首先,預測必須明確而生動,希臘神話中卡珊德拉的預測雖然生動,卻相當隱晦。比如她預測阿伽門農國王將被他的妻子謀殺時,「公牛必須遠離母牛,她將抓住他,使他在她的黑角上掙扎。」這段預測只有在謀殺發生後,旁人才能明白。

美國未來研究所(IFTF)資深研究員麥高妮格(Jane McGonigal),在最近的著作《想像未來》中寫道,要使人們更願意採信預測,就要促使人們想像一個預測成真後的具體生活場景。這種做法有時也被稱為「未來情節思考」,本質上就像是一場心理上的時空旅行。

在2019年對於COVID-19疫情的預測,若是能加入人們在疫情影響下的生活:包含每天跟著線上健身教練運動、只有少數的幸運者擁有足夠的口罩、衛生紙及義大利麵條等。加上這些想像,預測的警告性將更加真實。

我不能保證「未來情節思考」真的能解開未來的謎團,我們也不太可能在2019年10月,就精確想像2020年4月會發生的事,但任何嘗試以具體、日常的方式去猜測未來,都能為我們帶來驚人的洞察。

從預測者那裡得到的,是打開我們對不同未來的眼睛,激勵我們預見不同的威脅和機會。

好的預測是給出兩個矛盾情境

第二,雖然這有點矛盾,但一個好的預測,必須承認未來是無法預知的。《戰爭與和平》中也有這樣一段話:「萬物之中唯一能被科學確定的事就是,所有事情的發生都依賴於無數的條件上,而這些條件只在某個時刻會突然變得很重要,只是沒有人可以說明那一刻何時來臨?」

這就是為什麼我寧願在預測時提供兩個生動、合理但相互矛盾的情境供參考,而並非只有一個。單一的預測注定了虛假的可能性,因為它假設我們完全相信這個預測。

但如果有兩個引人入勝卻又相互排斥的預測呢?我們就會從無聊的「將會發生什麼」的問題,轉向更有用的問題:「假使任一情境實現了,我們該怎麼做?」

最後,預測需要針對不同受眾來設定。在理想的情況下,這個受眾應該積極參與預測的過程,而不是被動的消費預測結果。戰爭遊戲、角色扮演活動、和情境研討會都對此有所幫助,因為如果一個預測沒有辦法理解受眾目前的擔憂和盲點,這個預測一定會被忽略。

預測並不需要也無法太準確,雖然這聽起來很奇怪,但我們通常只能在事情發生時才知道預測是否正確。我希望能從預測者那裡得到的,是打開我們對不同未來的眼睛,激勵我們預見不同的威脅和機會,因為未來無法被知道,它們只能夠被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