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程偉豪坐在喜劇新片《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後文簡稱《鬼家人》)試映會場外,聽著場內此起彼落的笑聲,他有點不信,問工作人員:「真的是觀眾在笑嗎?還是你們為了安慰我做的罐頭笑聲?」

2月10日《鬼家人》上映,首個週末就空降票房冠軍,並不令人意外。程偉豪幾乎每拍必賣,他的《紅衣小女孩》與續集、《目擊者》、《緝魂》,合計賣座超過8億元;而由他監製、新銳導演殷振豪執導的《當男人戀愛時》也賣破4億元,是近7年台灣最賣座國片。


一位導演能有一部片賣座已是萬幸,他是每部都叫好叫座。但這個台灣最賣座的商業類型片導演,卻總還是戰戰兢兢。

《鬼家人》描述許光漢飾演的刑警一心想緝毒破案立功,蒐證卻誤撿地上紅包,讓這個恐同直男不得不跟林柏宏飾演的同志冤鬼冥婚,為了斬斷姻緣,一人一鬼協力破案,兩個主角從極度互斥到相互理解的動作喜劇。

這故事彷彿有程偉豪人生某部分的影子,他太懂那種不被理解的異類感了。

同學都要拍藝術片
他卻想擁抱市場拍商業片

他的電影啟蒙是國中,在電影院看好萊塢的《變臉》、《第五元素》等商業片看得如醉如癡,回家跟爸媽大聲宣布:「我以後要當導演!」

「拍電影會沒飯吃的!」父母簡直嚇壞了。高雄的循規蹈矩中產家庭,父親是土木工程師,母親是家庭主婦,完全沒有辦法理解兒子的導演志向。木訥的父親躊躇半天,只擠出了一句:「演藝圈環境很複雜!」

「哪裡環境不複雜?」他沒想放棄,但大學他先選了不讓家人擔心沒飯吃的廣告系,還是無法忘情電影,考上台藝大電影研究所,卻再次成了個異類。課堂上講的是台灣新浪潮電影思維、同學想拍的是藝術電影。「我想拍商業類型片!」這句話,他說不出口。

「電影一定要講大道理嗎?為什麼不能回到說故事的初衷:讓觀眾看得開心。」剛畢業那幾年沒有長片可拍,他一面拍婚紗攝影、手遊廣告餬口,一面繼續拍電影短片,那段歲月養成他身段柔軟、善於溝通的能耐。

然後運氣來了。2015年《紅衣小女孩》本不是由他導演,臨陣換上他救援;接著他的短片《保全員之死》得了金馬獎最佳創作短片,同年《紅衣小女孩》成了10年來台灣最賣座的恐怖片系列。

面向觀眾、擁抱市場,彷彿是程偉豪的鐵則。廣告行銷與電影藝術的混血出身,讓市場始終在他心上,他刻意計算劇情每個點、極力邀請明星合作,都是為了擁抱觀眾更多一點,宣傳現場他腰彎得很低:「做電影就是有故事想說,如果觸不到觀眾的話,怎麼說都枉然。電影需要宣傳,任何形式的。」

30多歲就拿下金馬獎、坐擁票房破億導演頭銜,程偉豪確實算幸運,但他絕不只是幸運而已。

「如果以棒球比喻,程偉豪的打擊率是百分百。但更難的是,他能淡然面對成功。」電影發行與行銷商牽猴子總經理王師說:「他沒被成功沖昏頭,也沒被焦慮掩埋創作初衷,仍然穩穩平均2年1部片,交出商業性與藝術性兼具、叫好又叫座的電影。」

讓許瑋甯扮醜、張震獲影帝
他善於挖出演員不同面向

而演員爭相跟他合作,也是因為他能開發演員的不同面向。《紅衣小女孩》讓從前總演千金的許瑋甯扮醜變恐怖,從此拓寬戲路。《目擊者》裡讓一向溫和的李淳演出恐怖變態。《緝魂》更終於將入行30年、入圍4次的張震推上金馬影帝寶座。

他總能看出演員銀幕外的特質,再一起挖得更深。

像林柏宏本人個性很矜持,但程偉豪找他來演出劇中活潑倔強、嫵媚的同性戀鬼毛毛,林柏宏想出電影中最洗腦的台詞「不敢相信!」,兩人再共創這個角色的語境、擴大到整個故事的走向。林柏宏說:「他跟其他導演不一樣,演員提出問題,他不會只回『對』或『不對』,而是跟你一起找答案,讓演員非常有安全感。」


看重團隊,把演員帶去田調
助攻年輕導演,讓產業建立

或許因為曾是異類,所以程偉豪更重視夥伴,別人田野調查是導演跟編劇去,他特別喜歡連演員都帶去。

在美國長大的李淳,一開始不懂《目擊者》劇本為何有這麼多泡茶橋段,直到程偉豪帶他跑了好幾個警局跟派出所,他才了解台灣人常用喝茶喬事,茶文化其實也是「喬文化」。

以團隊為核心的運作方式,觀眾不僅看到導演,還看到了劇組、演員。程偉豪女友、金盞花大影業負責人金百倫說:「劇組對他又愛又恨,他每次都開出不可能的任務,卻不會出完題拍拍屁股離開。」如《鬼家人》探討同志議題,他想放進彩虹的隱喻,安排場景以紅橙黃綠藍紫陸續出現,大至背景、小至馬克杯,都要合乎用色邏輯。

這無疑是增加美術難度,尤其像某些特殊場景如停屍間,連借拍都難,更別說安排色彩。但程偉豪跟劇組反覆琢磨找解決方案,真找不到,他就自己用後製補救。金百倫說:「有時會氣他有那麼多堅持幹嘛,但又不能怪他,因為你知道,他自己也把頭洗下去了。」

曾是異類的人,如今看的是整個產業的事。程偉豪想為年輕導演助攻,《當男人戀愛時》原型故事出現時,他想起在《浪子回頭》等MV做出正港台味與動人情愫的新導演殷振豪,甘心讓出導演椅,退後一步為其監製。

「片量夠、才留得住人才,才能真正建立產業。所謂『產業』是工作者的總合。」他說,當年拍《紅衣小女孩》時,台灣還沒有能做恐怖片音效的團隊,只好遠赴泰國找對象合作;但現在類型片多了,各種人才百花齊放,台灣的電影工業才更有機會形成。

讓別人贏,挖掘出連本人都不知道的能耐,將其推上頂峰,也終將回頭成全自己。

程偉豪曾以為自己是台灣電影的異類,但慢慢拍、持續拍,便也累積出了認同的一群人,建立起自己的宇宙。

雖然現在偶爾還是有那種異類感,但程偉豪已經明白如何與之共處。「就算是異類,他們沒想攻擊你,只是不知道怎麼跟你溝通。」他說得柔軟而寬容:「試著用努力讓他們感動,終究會相互理解的。」

回到最初的那場黑盒子冒險。在電影所時,程偉豪深知自己跟同學們追求的天差地遠,覺得自己像個異類,但他沒有放棄,第一部片《搞什麼鬼》在學校放映時,他戰戰兢兢縮在影廳最後一排,心底想著:「完蛋了,等下大家看完,可能覺得這部片很瞎、很低俗、不入流……。」

他簡直快把頭埋在前排座位下了,而當燈光暗下、銀幕亮起,劇情一幕幕走著,他聽見自己算好的驚嚇點、鋪好的笑哏、埋好的哭點,在尖叫聲、笑聲和啜泣裡一個個被接住。那一刻,以為自己是個異類的他,終於等到天光大亮,見到了自己的所屬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