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心勃勃的中國運動品牌安踏令人目眩神迷」,《經濟學人》如此評論。安踏的崛起,印證了「簡單粗暴」品牌風格的生存之道。它也印證了,誰能最快回應當下的顧客心理需求,誰就能勝出。
要說安踏的崛起,對手德國的運動品牌阿迪達斯(Adidas)感受最深刻。執行長羅斯特德(Kasper Rorsted)坦言「我們在中國搞砸了,」原因之一就是敗在安踏之手。
如今安踏已是中國第2大運動品牌,據全球市場研究公司Euromonitor的數據,2021年安踏在中國運動鞋和服裝領域的市占率為16.2%,超過Adidas,只輸Nike。2022年第2季,安踏在中國營收甚至首度超越Nike當地營收。
它也被不少名人追捧。加拿大運動服飾品牌露露樂蒙(Lululemon)創辦人威爾森(Chip Wilson),將其稱為「中國的Nike」,並表示自己已投資安踏。他還預言未來運動服飾市場將呈現4強鼎立:露露樂蒙與Nike、Adidas、安踏,至於Under Armour(UA)將會出局。
對內挺新疆棉,對外高唱人權
以代工養品牌,高CP值獲中產青睞
安踏成功表面原因是「國潮」。2022年歐美輿論指責新疆棉強迫勞動,導致中國民眾抵制Nike與Adidas,紛紛轉向國產品牌,安踏成為受益者。《華爾街日報》就稱:「安踏在新疆棉事件上漁翁得利。」
但光靠愛國不足成事,否則那麼多人標榜愛國,為何只有安踏紅?它能成功可歸納為以下4點:
一是做中學。安踏創辦人丁世忠從1987年起,就開始賣他老爸的鞋。隨後靠幫國際品牌代工建立起品質,然後再投入研發。因為過去有實際生產經驗,自創品牌事半功倍——至今安踏的工廠還是自己的。
這引申出一個問題:台灣也有廠商幫國際品牌代工,為何不能自創品牌?答案是經濟學之父亞當‧斯密(Adam Smith)說的:市場規模決定分工程度。
中國市場大,營收高,代工業者若研發自有品牌,在這個廣大市場銷售後獲高收入,有誘因再做研發,二者相輔相成,形成正向循環。
台灣市場相對小,代工業者若要做品牌,內銷不足以支撐,只能外銷。但全球市場已有林立的國際品牌,與其和這些龍頭競爭,不如繼續做代工。所以台灣的代工很難茁壯為大型本土品牌。
安踏崛起的第2個原因是少官僚。安踏有直營工廠和門市各1萬家,它推出新產品到上市只花6到9個月,這是Adidas耗時的一半。知名國際品牌推出新產品,因為沒有自己的工廠,要和代工廠搶生產線,也要協調門市先上架新產品,曠日廢時。
第3個原因是「一企兩制」。也就是在中國賣愛國,在外國賣人權,回應當地顧客心理需求。
安踏收購一家芬蘭子公司Amer,在美國簽NBA職籃球星,高唱反對奴隸勞動。在中國卻支持新疆棉,這種「一企兩制」現象是中資靈活適應的證明。事實上近年來中國網路遊戲巨頭騰訊在海外購併,入股卻不主導海外經營,也是這套策略。
相形之下,國際品牌如Adidas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到中國還是只用這個名字,好處是辨認度高,壞處是不能切割。它在中國和歐美都是一體的。因此新疆棉事件,雖然它保持沉默以免爭議,然而在歐美被指責為姑息,在中國又被指責為辱華。因為一般民眾習慣二分法:不和敵人劃清界線就是敵人。
正如彭博新聞網報導指稱,中國本土品牌只要注意當地消費者,而國際品牌不僅要平衡中國的趨勢,還要平衡全球的趨勢,「以確保它不會在不同的國家變成不同的東西。」
安踏崛起的第4個原因則是CP值。
彭博新聞網引述諮詢機構OC&C報告,大約4分之1的中國Z世代根本沒有儲蓄,而全球平均為15%。這群中國月光族的Z世代消費者更可能衝動購買,他們更喜歡把錢花在讓自己爽的事物上,而不願意生孩子或買越來越難以負擔的房子。
這就讓安踏找到市場切入點。《經濟學人》稱安踏的店面集中在中等城市,以迎合那些不如北京或上海富裕的消費者——這些天龍人是Nike和Adidas主要客戶。證券經紀公司Oriental Patron分析師蔡達拉斯(Dallas Cai)觀察,一雙安踏鞋的價格通常比一雙類似的Nike鞋便宜3分之1。
同時,安踏又標榜「愛國就是潮」,貼近Z世代心理狀態,既買到便宜好用的產品,又報效國家,自然受到追捧。
雖然4大原因促成安踏崛起,但它仍有挑戰。《經濟學人》稱,「依靠對手的厄運不是長久之計。」畢竟像新疆棉事件可遇不可求,任何明智的經營者都不會將企業命運寄託在對手的倒楣上。
丁世忠曾說,安踏希望從「平價品牌」躍升為「受歡迎」品牌。為此他已將一些高檔的商標收入袋中。2009年,安踏收購了義大利運動服飾公司Fila在中國的業務。又以52億美元(約合新台幣1,600億元)收購了Amer Sports的多數股權,這家芬蘭品牌擁有威爾森網球拍和所羅門滑雪板等資產。
雖然如此,但安踏要取代Nike和Adidas,仍非短期之功。「(從平價轉成高檔)觀念將是困難的。」《經濟學人》如是說。
品牌概念簡單!原生於中國就吃香
懂技術更懂文化,較洋牌具後發優勢
安踏的崛起至少2點啟示:首先,品牌傳遞訊息須「要言不煩」。
中國時尚刊物Jing Daily評價Adidas等市占率不如安踏,結論是「光靠品牌賣不動了。」其實不是品牌賣不動,而是要傳達什麼價值。安踏傳達的價值簡單粗暴:愛國就是潮。對海外,它賣的是CP值高。面向大眾的產品,越簡單越容易溝通。
相較之下,國際品牌傳達的價值更多:既有潮,又有舒適,又追求自由人權與環保。好處是各類消費者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想要的元素,壞處則是重點不明。正如《莊子》說:「大多政,法而不諜。」什麼都想要,往往什麼都得不到。尤其是在中國這個非黑即白、越來越沒有模糊地帶的市場,腳踏兩條船有時反而不如選邊站。
第2個啟示是中國經濟學家林毅夫說的「後發優勢」。
洋品牌會的把戲,如今被像安踏這類中資本土品牌學走,而且玩得更精,洋品牌剩下什麼?唯一出路只能去研發更新的玩意兒,如果還是在原來戰場和對手比,對手學習成本更低,遲早會玩完。
正如彭博新聞網對安踏崛起的分析:「外國品牌需要意識到:與老一代相比,中國的年輕購物者要求更高。」諮詢公司OC&C合夥人王薇薇(Veronica Wang )說,「(國際品牌)不能再傲慢的進入市場,然後說『嘿,這是我們很酷的產品,買下來吧!』」他們需要更了解中國消費者的需求和偏好,擁抱中國文化,更加開放的調整自己以適應當地市場。
已有外資開始調整步伐。王薇薇進一步說,像韓國眼鏡Gentle Monster雖是一個海外品牌,卻透過不斷的產品創新和主題商店,贏得中國年輕消費者青睞,這反映了Z世代們對自身體驗的需求。外國企業需要授權他們在中國的團隊,讓他們可以更好的了解當地消費模式,並提高新產品的推出效率。
「對中國最大的誤解是:現代化意味著西方化,」趨勢研究員 Dychtwald 說。「這是所有品牌的賭注。」安踏崛起背後,不只反映這個全球第2大市場不再「崇洋媚外」,更意味著本土品牌具備的後發優勢,這也將是所有在中國耕耘的國際品牌必須面臨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