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碰面的對象，是今年七十六歲的霍華．馬克斯（Howard Marks）。他不只是傳奇的反向投資人、市場心理學的觀察家，還是全球最有地位的投資管理公司之一、市值一千六百三十億美元（約合新台幣五兆元）的橡樹資本（Oaktree Capital Management）共同創辦人 。
過去五十年來，他在投資市場深耕了其他人不願碰觸的高收益債券（俗稱垃圾債券）、不良債務和中國市場，因此成名。
他不相信經濟預測，卻相信市場週期。他認為，情緒是投資的敵人，因為這促使人們買在高點、賣在低點。他努力奉行巴菲特（Warren Buffett）的投資名言：「在別人貪婪的時候恐懼，在別人恐懼的時候貪婪。」
「你以為你能阻止世界改變，但這是錯的，」他在華頓商學院主修金融、輔修日本研究，因此學到了muj（無常）的概念，「你必須察覺歷史，否則會重蹈覆轍，但也必須了解歷史的局限。」
馬克斯是這間義式餐廳至少十五年的老顧客。他開玩笑說，這裡的食物有點像橡樹投資，「總是很好、有時很棒，但從不糟糕。」
他在皇后區的工人階級社區長大，住的公寓只有兩間房間，父親是會計師、母親是全職媽媽。歷經過大蕭條，「不要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未雨綢繆」等格言，在年輕的馬克斯身上留下了印記（他的兒子安德魯成長於非常不同的環境，主要投資科技公司）。
大學畢業後，他到了花旗銀行，從股票投資研究，又調到了當時冷門的債券部門。不久後，他接到一通「改變人生」的電話。
主管告訴他：「加州有個人叫米爾肯，在買賣什麼高收益債券。你能搞清楚那是什麼玩意兒？」話中指的正是叱吒華爾街，後來享有「垃圾債券之王」之譽的米爾肯（Michael Milken）。
整個一九八○年代，馬克斯開始投資許多高收益債券。他說，「時機就是一切；我很相信運氣，我相信我這一生已經非常幸運。」
他在一九八○年搬到加州，接著加入資產管理公司TCW；在這裡，一位名叫卡許（Bruce Karsh）的律師說服他幫忙創辦一個基金，專注另一個新興且不起眼的領域——不良債務。一九九五年，他們倆與其他三人共同成立了橡樹資本。
如果說馬克斯是橡樹資本對外的門面，卡許就是在幕後，負責監督公司的日常投資決策。馬克斯說，儘管他們之間存有差異，但「都是保守、懷疑和天生的反向投資人。最重要的是，我們的價值觀一致。」
深信經濟週期由人類情感驅動
馬克斯的言談，就跟他的文章一樣：簡單、健談，穿插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中國將軍孫子、經濟學家高伯瑞（John Kenneth Galbraith），到戲劇作家尼爾．賽門（Neil Simon）等人的名言、俗語和軼事。他是頭一個坦承，他寫的文章很少是原創，因為他認為匯集多種來源的想法，更能增添價值。
他再次闡述了他其中一個核心哲學：經濟週期，是由人類情感的鐘擺所驅動。
「現實生活中，事情在相當好和不太好之間波動，但到了市場，事情卻在完美無缺到毫無希望之間擺盪，」他說，「當人們達到這些極端時，對反向投資人是很好的機會。」
隨著聯準會持續升息，十一月中旬，他的立場明顯變得更積極，指出投資人的情緒已經擺向絕望，「規避風險，已經取代了錯失恐懼症（Fear of Missing Out）。」
「資本更難獲得。債務的報酬非常誘人，而且可能會再走高。」他認為，橡樹的主要業務，如高收益債券、不良債務、槓桿貸款、不動產抵押貸款證券（MBS）、擔保貸款憑證（CLO）等，都出現了難以抗拒的買入機會。
對投資人來說短期是最不重要的事。試圖預測利率會發生什麼變化、通膨會增至多高，很愚蠢。
中國「不可投資」反值得觀察
「過去十幾年來，逢低買進一直很難，但我覺得現在我們占有更多優勢，」他解釋，「輕鬆的日子暫時結束了。它不再是資產擁有者的天堂、賣方市場和借方市場。」
最近，橡樹備受矚目的動態，是貸款給中國恆大集團。他說他已經習慣在中國投資，經過內部高層多年的討論，他們的投資會確保法治為最高依歸。
對馬克斯而言，中國代表了所謂「不可投資」的地方，反而是值得觀察的起點。
但，即使是橡樹，仍有投資禁區存在。馬克斯舉例，它從未在俄羅斯和一些新興市場國家投資，因為該地的「法治無法依賴」；此外，它也不投資國債，「我認為政治分析幾乎是個自相矛盾的詞彙，政治真的可以分析嗎？」
雖然橡樹的成長速度，已經被全球私募基金巨擘KKR、和投資管理公司阿波羅（Apollo）等競爭對手超車，但馬克斯並不後悔。他再次引用巴菲特的名言：「既然我花不掉所有的錢，為什麼要拿聲譽和職業地位，來冒險賺更多錢？」
如今，對投資人來說，最不需要重視的事是什麼？
「短期是迄今最不重要的事。試圖預測利率會發生什麼變化、通膨會增至多高，很愚蠢。」他回答，「重要的是長期。我們去尋找未來將變得更有價值的公司的股票，以及將能夠還債的公司的債務。這非常簡單，不是個好主意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