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為聯合國氣候金融特使的卡尼(Mark Carney),曾在二○○八年金融危機之際任職加拿大央行總裁五年,又在英國適逢脫歐期間任英國央行總裁七年。說他是危機管理的老手,一點也不為過。

現在,英國市場正面臨數十年來最嚴峻時刻。

剛辭職的首相特拉斯(Liz Truss)一度推出五十年來最激進的財政減稅案,導致英鎊大貶、公債殖利率飆升。雖然政策已被喊卡,但政府的信譽一去不返。

卡尼提出了不同觀點,指出政府應該押注於「團結」,為人們緩解衝擊,並對其加以投資。「如果你有察覺,就會知道,過去十二年告訴我們,有一些社會支持是好事,尤其疫情爆發之後。」

那現在不是宣布減稅的好時機嗎?他表示,「今天發生的事情——勒緊褲帶的同時又加劇不平等——是令人驚訝的決策。」此前特拉斯宣稱,為富人減稅將推動整體經濟成長。

對英制有信心,但脫歐走歪了

甚至,美國前財政部長桑默斯(Lawrence Summers)就重砲批評英國政府為「向下沉淪的市場」。

卡尼說,這個用詞有點太強烈,「我們可以花二十分鐘細數英國所有優點:所有負債都以本國貨幣計價,資產則以外幣;這種自然避險方式,跟任何新興市場都不同。制度結構沒問題。我們只是受到國家元首去世的影響。」

一九七六年的「英鎊危機」,迫使英國向國際貨幣基金(IMF)求援,現在與當時有何不同?

他認為,「那時的組織更僵化。柴契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的改革是有原因的;如今,勞動市場更強勁,央行運作上也更獨立。」

至於英國脫歐,是否是個錯誤?他表示在議會民主制度中,公投是個糟糕的工具。一個簡單的問題,選民心裡卻會有七、八個投票動機,「最終,這些都成了身分認同問題。」

在英國脫歐運動之前,他解釋國民保健服務、經濟、移民等議題才是焦點,「接著一夕之間,『從歐洲奪回控制權』竟成了身分的一部分。」脫歐前的二○一六年,英國經濟規模是德國的九○%,現在卻降至不到七○%。

任職英國央行總裁時,他已把氣候變遷列為金融穩定風險;離開央行後,他仍致力於ESG(環境、社會、公司治理)投資。除了擔任格拉斯哥淨零金融聯盟(GFANZ)召集人,最近並成為加拿大資產管理公司布魯克菲爾德(Brookfield)的轉型投資主管。

談ESG逆風:這是種失衡

批評人士指責,ESG摻雜了政治因素,無法取代公眾行動。「這是一個稻草人謬誤(編按:指用以引起爭論的假想論點)。」他澄清,「我不知道有誰認為ESG能取代政府的職責。」

他表示,批評人士都是同一小群人,「這是種失衡……,有點像BBC處理英國脫歐辯論的方式。這些(看空ESG的人)是覺醒的美國資本家,如果他們聽從自己的建議(反ESG),荷包就會大失血。」

他同意,靠做好事也可以獲得成功。例如,布魯克菲爾德的轉型基金報酬率高於市場平均。今年六月,該基金募得一百五十億美元(約合新台幣四千八百億元),創下私募基金在淨零領域的最高金額紀錄。

然而前方道路並非一帆風順。幾家大銀行最近威脅要退出他與紐約前市長彭博(Michael Bloomberg)共同管理的格拉斯哥淨零金融聯盟。

卡尼堅信,在政府的淨零要求下,將促使越多資本流向綠色能源。「這有點像你承諾在某個期限之前戒菸,」他比喻,「你每天都在Instagram上貼出抽了幾支菸,你的行為也會被別人監視。」

過去十二年告訴我們,有一些社會支持是好事,尤其疫情爆發之後。

因多年通縮,錯估今通膨衝擊

接著,我們談到通膨。我很好奇,為什麼他認為央行都未能預料到通膨飆升,桑默斯等人卻在數個月前就已警告?

他解釋,部分原因是歷經多年的債務通縮之後,讓人們開始有所謹慎。過去幾十年,風險都跟通貨緊縮有關,疫情前的衝擊主要來自需求不足;現在,供應不足的衝擊卻不斷襲來。

他說,英國更早就經歷到供應端衝擊。因為脫歐,英國的貿易准入、勞動供應等皆受影響。「沒錯,脫歐就是供應衝擊,這不是價值判斷,而是經濟事實。」

至於聯準會和歐洲央行,他則推測:「過去在央行的風險管理策略中,他們一直擔心會回到通貨緊縮狀態,這代表,等待是理性的,不要太早做出反應。」

最後,我跟卡尼來了個快問快答測驗。他會看空哪個西方民主國家,又看多哪個?他支持加拿大,並不看好美國,「從治理系統來看,美國從核心支柱到根本,都能見到政治化的影響,如選舉的進行、最高法院的裁決等。」

看好中國,還是印度?「肯定是印度。」倫敦呢?「我想念那裡的音樂和多元的文化活動。它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但我不懷念在那裡當公眾人物的日子,」他坦言。

我問,現在是買入英鎊的好時機嗎?「要取決於這些錢的用途。如果你想買房子,那就照今天的匯率來兌換。」我想今天英國央行缺乏的,正是像這個答案一樣的明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