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正帶來不確定的未來,很多人都想努力維持過往榮耀,然而,只是一味的想「努力達標」會帶來什麼災難?百年奇異的故事,是最好的說明。


這是堂價值新台幣十二兆的課,也是百年來最經典的企業踩坑案例。

同樣都出現過傳奇CEO:奇異的傑克・威爾許(Jack Welch),跟蘋果的賈伯斯。然而,蘋果今年還曾登上全球市值第一的位置,但奇異卻已經在《財星》全球五百大企業裡排名百名之外,比家樂福、日立等低。

這家早在清光緒年間就成立的公司,頂著發明大王愛迪生創立的光環,曾是美國最指標性的企業。

從天上到地下都有奇異的產品:它的噴射引擎裝在戰鬥機、民航機及「空軍一號」上,它的超音波掃描儀讓新手爸媽能看見胎兒影像,它旗下公司製作的《六人行》(Friends)影集,捧紅了珍妮佛・安妮斯頓(Jennifer Aniston)等好萊塢明星。

它,更曾是MBA裡的管理範本,威爾許,被《財星》(Fortune)譽為「二十世紀最佳經理人」,台大管理學院教授、長庚大學校長湯明哲說,他在台大EMBA開高階管理課前十年,都是用威爾許案例做為開門個案。奇異執行長的選任系統,也替美國不少大公司培養出CEO,讓奇異成為「CEO工廠(CEO Factory)」。

一度,台灣學接班,看六個標準差管理,都是在學奇異。

但時至今日,它不僅被踢出美股道瓊指數成分股,市值也比高峰時萎縮逾八成。

《華爾街日報》計算,若某人二○○○年時花十萬美元買進奇異股票,到去年只剩兩萬美元。「昔日的創新偶像變成了一個雜亂無章、負債累累的爛攤子。」《經濟學人》評價奇異。

到底它經歷了什麼? 為此商業周刊出版《奇異衰敗學:百年企業為何從頂峰到解體?》(以下簡稱《奇異衰敗學》),由兩位長期研究奇異的《華爾街日報》記者,詳細記錄這家企業的墜落過程。以下是商周摘取部分書籍重點與集結相關資料,做出的整理。


第一章》數字管理走向上對下「中央集權」
當追求第一的CEO 造就只會鼓掌的董事會

要追究奇異衰敗的遠因,要從一九八○年代上任的執行長傑克・威爾許說起。

威爾許曾讓奇異大放光彩,他二十年任內,奇異市值成長逾三十倍。

他最明顯的特質就是自信心十足。「他說話很快,聲音高亢刺耳。」《奇異衰敗學》說,「對他來說,世上只有贏家和非贏家,因此與他人相處一直處於競爭狀態。」

這種特質扭轉了奇異的命運。在威爾許之前,奇異執行長多是「為人謙恭,不愛出風頭」,但威爾許本人「從不讓人覺得自己不是重要人物」。他對奇異的最大改造之一,就是推動他的人生哲學:樣樣都要爭第一。

奇異策略也變成「只有第一名的生意才值得做」。

書中是這樣描述:

他倡議奇異集團建立新信仰:旗下所有事業都應力爭在各業界名列前茅。他出售了一些奇異發展史上的主要核心事業,終結了製造與販售電視機和烤麵包機的時代,並且積極地在新領域找尋利潤,這包括於一九八六年以逾六十億美元收購美國無線電公司(RCA,NBC全國廣播公司的母公司)。

威爾許對奇異另一大改造就是跨足金融,全盛時期奇異的金融服務占集團總利潤一半以上,放款業務已與美國金融業龍頭不相上下。「工業集團著稱的奇異,基本上變成了美國最大也最高深莫測的金融業者之一。 」《奇異衰敗學》一書說。

利用低成本資金,威爾許四處收購各項事業,在他執行長任內,共完成將近一千件收購案,平均每個月買四家公司。

從噴射引擎到洗衣機,人們都可見到奇異商標的蹤影。

然而,奇異是以製造業起家,它購併媒體、跨足金融,要把多個性質完全不同的事業,整合在同一集團下,勢必要建立一個統一的客觀標準,於是威爾許又開始推「數字管理」。

比如,「績效定去留」。

在他的著作《致勝》裡,威爾許把員工依績效分為三類:表現最佳的二○%,中間的七○%和表現最差的一○%。墊底的那一○%「不會聽到好聽的話,必須離職。」威爾許說。

據財經網站《街頭》(TheStreet)數據,威爾許在執行長任內解雇了逾十萬名員工。輿論因此給他一個綽號「中子傑克」──意味他像中子彈一樣,只殺傷人命但不摧毀建築物。

某次公開演講,一位聽眾質疑威爾許「績效定去留」太殘忍,「如果多年來你一直不告訴某些人他們表現不佳,不讓他們早點另尋機會,那會發生什麼事?」

威爾許說道,「如果市況變差,你還是得解雇這些年齡較大、準備不足的人,哪一種做法更殘忍?」

威爾許還建立了業績導向制度:

在奇異集團,很少有比達不到預定目標更嚴重的事情。奇異有著密實的由上而下管理結構。主管指派目標給屬下,而不是由基層員工向上傳達資訊。

每種制度必有陰暗與光明面,為了有效率的推動各事業部門共同往集團的績效目標邁進,這位經營之神選擇中央集權,甚至獨斷獨行,結果就是,沒人管得了他。

根據書中所述:

奇異董事會大多時候聽從主席領導。某位新進董事對威爾許主宰董事會議、幾乎無人爭辯深感訝異。他曾於會後問資深董事說:「奇異董事會角色功能是什麼?」

老練的董事答道:「鼓掌。」

第二章》花七年選的接班人,深陷傳承詛咒
強人交棒輸不得 他學起威爾許強硬作風、跨界購併

伊梅特是威爾許花了七年時間選擇的接班人。

他對新奇異有很多想法:比如推數位轉型,或是意識到得加強研發,只倚靠金融事業太過危險,然而,他想走出自己的路時,卻仍忍不住學了傑克・威爾許的領導作風:獨斷獨行。


如《奇異衰敗學》所述:

伊梅特是從奇異銷售與行銷裡崛起,他同威爾許一樣,勇於憑直覺行事。據同僚指出,集團內部分析師的報告若與其看法相左,必然會惹惱他。

此外,他也傾向對壞消息置之不理。(有人提出不同意見時),伊梅特會說:「那只是你的見解,而且你的看法並不正確。」

這種不聽異見的風格,被一場成功案例強化了。有一次伊梅特喜歡一則公關廣告,並指示行銷長推廣,但奇異大部分員工與長期合作廣告商都認為不妥,伊梅特堅持到底,行銷長描述,「我們聽了每個人的看法,最終駁回了那些反對意見。」結果,這則廣告獲得市場廣大回響,這成為伊梅特重大勝利。

在伊梅特的自傳也提及:當年,威爾許推動六個標準差大家都反對,但最後證明,他對了。

他得強硬,或許也因為身為威爾許接班人,他,輸不得。

在他的養成過程中,威爾許灌輸他的一直是:除了達標一切免談。

根據書中所述:

一九九四年,時任塑膠部門高層的伊梅特,在某次季度業績需增長二○%的目標下,只完成七%,面對懸殊的差距,伊梅特試圖向威爾許解釋,由於物料上漲、利潤受到擠壓等不可抗因素,才導致目標未達成。但伊梅特的求援,只換來威爾許冷言:「若下次再無法達成業績,就走人。」

伊梅特領悟到,達標,無論你用什麼手段。

他對威爾許到處購併的做法不以為然,但他最後還是用購併的方式,去維持亮麗數字,讓華爾街滿意。

威爾許跨足電視,他就買電影。某次他和名導演史蒂芬.史匹柏會面,後來買下環球電影公司。該公司出品的《魔戒三部曲》、《金剛》等作品,背後母公司都是以生產渦輪機著名的奇異。這種「製造業跨足媒體」現象,伊梅特一點也不擔心,曾以他慣有的自信口吻說:「我不是媒體大亨,我是媒體大亨的老闆。」

平心而論,數字管理、執行長敢於挑戰不可能,這些因素每個都立意良善,但當它們全部組合在一起時,卻造成一個幾乎吞沒這企業的大黑洞。


第三章》管理學界傳奇企業,墮落走向失信
金融海嘯下為讓數字達標 它竟在財報數字上「集體作弊」


伊梅特獨斷獨行的擴張,卻碰上了二○○八年的金融海嘯。

伊梅特的可憐與可悲處在於,他清楚知道:太過倚靠金融服務過於危險,但為了持續讓華爾街滿意,不再被傑克・威爾許指指點點績效不彰,他不敢做太過激烈的轉型,於是,悲劇自此發生。

金融服務是奇異最重要獲利來源,商業本票是它的命脈。憑藉著奇異集團的信用評等, 它才能平穩的依靠商業本票廣納財源。

但金融海嘯時,市場對商業本票棄如敝屣,奇異立刻碰到籌資困難,不得不賣股求生。而它購併的新事業,在危機期間並沒有發揮備胎、煞車的效果,反而成為在金融海嘯期間,奇異「斷尾求生」賤價拍賣的對象。

外界的壓力不會等你做好準備而來。

業績江河日下,公司內部又要硬性的業績目標。在這種壓力下,奇異內部的數字管理開始走樣,竟發展出「創造性會計」一詞。也就是為達成特定目的而調整財務數字的時間與內涵。這種做法雖非做假帳,本身並不違法,卻使公司財務報表嚴重失真。

根據《奇異衰敗學》書中所述:

他們在業績壓力下操弄數據,包括謊報庫存量以降低已售出貨品的成本。藉由短報庫存量造成收益提高的假象。

這個問題並非出於某個人的劣行,而是十多個生產廠集體作帳所致。他們反其道而行,從預訂利潤目標著手回推必須呈報多少銷售額,而不是努力營運以求每季上報的成果能實現利潤目標。

集體作弊,讓奇異形象開始江河日下。它因為違反會計規範,被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重罰五千萬美元,「人們開始質疑,究竟是『創造性會計』還是威爾許的才幹,造就了奇異集團昔日的黃金時代。」《奇異衰敗學》說。

一個百年企業,卻不再獲得信任。

奇異開始崩潰:伊梅特二○○一年上任時,奇異市值將近五千億美元,他二○一七年宣布退休時已蒸發逾四成,不到二千五百億美元。

二○一八年,也就是伊梅特下台隔年,奇異被踢出美股道瓊工業指數成分股,其意義是奇異不再被視為美國「藍籌股」頂尖企業。


第四章》事業拆分,「奇異時代」宣告結束
30萬人等著聽一人指揮 制度與環境的矛盾,阻礙了成長

二○一八年,奇異找來卡爾普(Larry Culp)當執行長,他也是奇異百年來首位非奇異出身的執行長。去年十一月他宣布了拆分計畫:奇異將把剩餘業務拆分為三個上市公司。

這個拆分計畫不只意味著奇異的轉型,更是一個時代的結束。

一個使命必達的文化,與強勢領導的領導人,為何就會造成這場悲劇?在大家都高喊的數位轉型的時代,如果一個團隊的領導人不能大膽想像,勇敢前行,又怎能走到他人未至之處?

湯明哲認為,關鍵在於,它沒有監督機制,董事會沒發揮作用,這讓列車出軌時,根本煞不了車。

根據《奇異衰敗學》所述:

不論企業規模大小,其執行長應對日常經營負責,而董事會則必須監督管理層與執行長。當企業由同一人擔任董事長和執行長時,如果董事長憑個人好惡重組董事會,將使其角色衝突的問題更加惡化。

簡而言之,賦予一個人如此大的權力,且股東意見無從充分表達,實為欠缺思慮的治理方式。

當然,我們也可以用另一個角度看此事:因為沒有監督綁手綁腳,經營者才能更有效率的執行目標;若是執行長做什麼事還要董事會開會決定,也可能曠日廢時、貽誤軍機。

更何況,眾人的意見不見得就是對的,威爾許、伊梅特時代也做過一些眾人質疑的決策,他們堅持到底,最後獲得好的結果。

該怎麼想此事?

在奇異是小企業時或許可以獨排眾議,但它變大時,沒有機制控管,其實極為危險。

伊梅特在任時,奇異帝國有三十萬人。《奇異衰敗學》提到:金融海嘯時,伊梅特忙的焦頭爛額,但幾乎沒人可以為他分憂──因為人人都在等他下指令。伊梅特自己說:「只有我有資格為奇異集團下定義。」 既然什麼事都執行長說了算,他又不聽別人意見,別人自然就只能等他指揮。

伊梅特之後的執行長佛蘭納瑞(John Flannery),曾負責奇異在日本的業務,他直指:「領會到當地無所不在且備受挫折的官僚作風,奇異的科層結構造成海外事業營運艱難,也阻礙了公司利潤的增長。」

制度與環境的矛盾,倘若無視,它不會消失,只會用另一種方式更殘酷的傷害一個團隊。

二○○七年,商周曾赴美國波士頓拜訪傑克・威爾許,後來當期雜誌封面標題歸納出他的管理心法:「人對了,事就對了」。

威爾許當年是這樣告訴我們:「如果,你是一個在經營大公司的人,你所要管理的,絕對不是產品、價格、設計等,不要忘了,你的管理任務是『人』。」


第五章》重新解讀「人對了,事就對了」
時至今日,不確定的時代 團隊、「兩心」變得更重要

他花了七年,選出了下一任接班人,曾貼身採訪威爾許的作者佛南迪茲-亞勞茲(Claudio Fernández-Araóz)直指:威爾許會強烈推動「績效定去留」,也是為了淘汰錯的人,擺上對的人。他在奇異任職時,「花一半以上時間把合適的人才放在合適的職位上。」亞勞茲說,「有些人事決定,別的企業執行長會交給別人去做,但威爾許都親身參與。」

這麼在乎人才的公司,奇異的奇異學院甚至被認為是「企業界的哈佛」,結果卻養出個集體作弊,自欺欺人的隊伍。

我們該怎麼想此事?

或許,這個想法沒錯,只是威爾許的「人對了,事就對了」的哲學,後來被錯誤的解讀成:只要找到明星領導者,萬事就能解決。

把執行長當成無所不能,還可能帶來另一後果。《經濟學人》就曾舉電動車龍頭特斯拉執行長馬斯克(Elon Musk)為例:他有一堆粉絲擁護,這使得人們往往忽略特斯拉的電動車品質還有待改善。若執行長自我感覺良好,不再虛心追求進步,這樣的企業可能將在市場競爭裡敗陣。


在二○二二年的今天,面對更不確定的時代,我們仍然可以相信:人對了,事就對了,因為一個領導者會面對更多未知的事,只有更少的時間能做出決定,這時,如果沒有團隊夥伴的集體智慧,犯錯機會只會更大。

只是,對於人的衡量,不能再只有輝煌戰功跟學經歷。

兩心,變得更重要。

一是「虛心」。奇異就是敗在領導者太過自信,無法忍受轉型時的數字起跌,最後引發一系列的悲劇,

二是「初心」。當年愛迪生被尊為發明大王,這是早年奇異起家的基礎:

愛迪生對奇異的關鍵意義就在於他能啟發靈感,並讓它真正改善了人們的生活,比如他的電燈與電氣實驗,雖然不是所有都成功,但都啟發了後人。

然而後來幾位經營者,卻似乎忘了奇異起家的「初心」,比如,當時它購併電影公司等事業,真是為了公司未來,還是為股價或執行長的明星光環?

《莊子》裡有一句話:「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

一件好事要完成,要花很久時間;但惡事只要一露出苗頭,往往快速到你根本來不及改,就已尾大不掉。

奇異人員在財報的收入與支出時間動點手腳,一開始也認為無傷大雅。但就在這無數次的無傷大雅裡,小錯逐漸累積成大錯。對組織來說,任何立意良好制度,最後走向與目標完全相反的方向,追根究柢,往往都是一開始一點一滴逐漸偏離方向而成的。如果一個團隊沒有共同相信的價值,要毀壞也是片刻之間。

奇異這堂價值新台幣十二兆元的課,為我們重新詮釋了「人對了,事就對了」這個管理原則,制度易設,人心難測,這正是這堂課的可貴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