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六十二歲的長者是一個多才多藝的文化人,和藹可親的舉止更像一位特立獨行的教授。但真正的他,其實是一位成功的革命家。

出乎大多數人意料,安德森(James Anderson)成為科技投資領域的明星。他不顧反對,早在亞馬遜(Amazon)和特斯拉(Tesla)等公司起步時就大舉押注。這些公司因為成功塑造未來,報酬出現指數型成長。

他在科技浪潮中乘勢而上,讓總部位於愛丁堡的投資公司巴美列捷福(Baillie Gifford),資產在過去二十年裡成長了十五倍,更躋身英國頂級基金管理公司之列。他共同管理價值一百六十七億英鎊(約合新台幣六千三百億元)的蘇格蘭抵押投資信託基金(SMT),是英國富時一百指數(FTSE 100)成分股之一。

他說,這是他最引以為傲的事情之一。在二十多年時間裡,SMT為股東創造了一三七一%的報酬率,而同期富時環球指數只有三四三%。

但安德森即將退休之際,在過去十二個月裡,科技股因預期利率上升而下跌,SMT股價也下跌了超過五分之一。懷疑派想知道,過去的成功是否已失去了動力。

曾說別放棄中國,今坦承錯誤

我曾在去年十一月與他交談,當時他督促投資者不要「放棄中國」,儘管中國政府對科技企業進行了全面打壓。對此他承認:「過去的幾個月,並非是我想要,或我期待的。」

中國政府的「共同富裕」,增加了干預私營部門的風險,目前仍不清楚將如何發展。當中國政府去年宣布對營利性教育行業實施禁令,巴美列捷福和其他外國投資者都措手不及。

安德森承認自己的錯誤──他們應該預見到這一點。但他補充:「與共同富裕相比,我更擔心的可能是西方,尤其是美國與中國脫鉤的後果。」

他有無數與企業家相遇的軼事。美團創辦人王興拜訪愛丁堡,「向我請益,蘇格蘭和英格蘭啟蒙運動不同之處。」

他也見過字節跳動創辦人張一鳴,「這位毫無架子的小伙子趴在桌子上打瞌睡。他對公司發展的看法,和別人截然不同。」

但要和企業家交心並不容易。二○一八年,特斯拉執行長馬斯克(Elon Musk)在推特(Twitter)上無端指責一名泰國洞穴的救援者是戀童癖,對此安德森代表特斯拉的第四大股東巴美列捷福受訪表示,「他只專注於核心任務比較好。」不過現在他也補充,「我認為他的所作所為確實十分傑出。」

安德森受到一些學術研究的影響,亞利桑那州立大學教授貝森賓德(Hendrik Bessembinder)發現,幾十年來,股市絕大部分的回報,只來自於極小部分的企業。新墨西哥州的聖菲研究所(Santa Fe)則證明,今天以知識為主要資產的企業,其報酬的規模越來越大。選對贏家的報酬,將成指數型成長,而不是線性累加而已。

這一切使得巴美列捷福,與擁有多樣化投資組合的基金經理截然不同。他們大膽嘗試,盡可能找出「異常」的公司。

這像是對少數特定公司下注?他回答:「你必須做一些勇敢、激進的事情,有時可能會對自己的能力過於樂觀。」他特立獨行,加上對傻瓜零容忍的名聲,有時可能會激怒內部的人,但無疑有助於他追求這一願景。

如果你和你的客戶、儲戶能夠承受,那麼尋找極端的贏家,就是最好的投資方式。

決策不看短也不揣測地緣政治

近年來,著重於大型成長股的投資已經變得擁擠,就算科技股盈利偏低,估值卻一路上升。但安德森懷疑,其他成長股投資人「是否有足夠的韌性,現在仍繼續這麼做。」他試圖不擔心短期市場走勢,也不去揣測地緣政治,因為這將影響他的長期投資決策。

「我一直很喜歡這句話:平庸的公司都是相似的,偉大的公司各有各的不同,」安德森認為,「過去三十年最好的投資人與企業家,都是(亞馬遜的創辦人)貝佐斯(Jeff Bezos)。」

巴美列捷福首先將目光投向了矽谷,之後才到更遠的中國冒險。「我們總是努力尋找自己與中國的不同。但不論性格與動機,其實都是一樣的。」

既然如此,那為何英國不如美國,未能出現任何大型科技公司?

他列舉了很多原因:英國股市不是創建公司,而是通過回購股票和發放過多股息來回收資本。不見懷抱夢想的創業文化,也缺乏類似瑞典Spotify創辦人艾克(Daniel Ek)的榜樣。即便如此,「我認為,與美國西海岸相比,英國真正匱乏的是網絡和聯繫的缺失。」

他首先批評了企業在追求永續的ESG(環境、社會、公司治理)框架下,逐項查核的性質,將使企業「難以打造自己的與眾不同」。

他認為,英國基金管理業傾向獲得股息,而不是為增長進行再投資。它的收費結構意味著,「你可以非常平庸,但仍能賺很多錢……因此,你的動機是保住工作,而不是出類拔萃。」當然,這種情況在美國也存在,但由於市場的規模巨大,「你有足夠多的異常值。」

他繼續說:「永遠會有你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如果你能夠承受,如果你的客戶和儲戶能夠承受,那麼尋找極端的贏家,就是最好的投資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