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第一輪總統大選將於四月十日登場,尋求連任的馬克宏(Emmanuel Macron)受惠於俄烏戰事,很可能再次勝選。他在國際間積極斡旋,民調支持率也創下新高。

烏克蘭危機轉移了選民的焦點,他暫時不用面對國內經濟和社會政策問題。穆斯林移民、犯罪與花費不斷上升,突然變得不那麼重要。

他勝選,也難掩內部撕裂危機

然而,馬克宏二○一七年雖以非左非右的中間路線取勝,但法國仍面對極左與極右勢力的強烈拉扯,雙方各自的候選人也表現強勁。民調顯示約三分之一的人不打算投票,投票率恐創新低。

這表示法國將淪為全球下一個關鍵戰場,重演自由國際主義與民族暨民粹主義的對決。過去正是這兩股撕裂的力量引發了英國脫歐,也把川普(Donald Trump)、巴西、和菲律賓的強人推上領導人寶座。

「法國做為自由民主燈塔的地位,現在岌岌可危。」倫敦瑪麗王后大學歷史學教授傑克森(Julian Jackson)說。他認為馬克宏的勝選將掩蓋這個事實。

基層民眾對巴黎菁英的不滿仍在升溫。他們當年引發「黃背心運動」的憤怒尚未平息,極端政客也會繼續利用人民的反政府情緒。

在法國去工業化的城鎮等地,典型的左右拉鋸正在發生,例如有四千八百位選民的拉里卡馬里耶(La Ricamarie)。

移民搶就業,工人擁護極端派

這座工人城鎮曾經堅定擁護左派政黨,後來卻滋養了極右勢力的崛起。一九七○年代去工業化以來,隨著煤礦和工廠關閉,擺脫不了貧窮、失業和糟糕住宅環境。

酒吧老闆勒梅(Gilles Lermet)就說他受夠了四十五年都在工作賺錢,左右派之爭卻無限循環。流氓在街上放火燒車,沒有足夠醫師;公共服務一直減少,移民卻在增加。工作一輩子,自己每月的退休金卻不到一千歐元(約合新台幣三萬元)。

就移民議題,他支持極右派國民聯盟候選人勒龐(Marine Le Pen)。她打著歐洲懷疑主義和反移民口號,贏得許多曾經擁護共產主義的工人支持,支持率緊追馬克宏之後。


拉里卡馬里耶的共產黨籍市長博納福伊(Cyrille Bonnefoy)回憶起法國的「輝煌三十年」,指的是二戰結束後的三十年內經濟起飛,工業迅速發展,數千個職缺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移民,首先來自南歐和東歐,隨後是法國前殖民地北非。

自一九八○年代以來,來自穆斯林國度土耳其的移民湧入當地,還有許多南斯拉夫難民。加上現在工作機會減少,中產階級被迫出走家園,當地約一七%勞動人口失業,比全國平均高出一倍多。四分之三的住房不是仰賴政府提供,就是破舊不堪、急需維修。

博納福伊對極右派的崛起感到諷刺,「我從來沒想過,國民聯盟的選舉公車可以在此隨處停靠、發放傳單,大家都沒意見,」因為在三十年前,這是不可能發生的。

勒龐在第二輪單挑馬克宏的民調中,支持率已從上次選舉的三四%,上升至現在的四四%,將是她的父親創立國民聯盟以來的最佳成績,離愛麗舍宮又更近一步。

另一位反移民立場更激烈的極右派候選人澤穆爾(Eric Zemmour)支持率排名第四,甚至提議五年內要驅逐百萬外國人。自由主義派擔心,如果勒龐落選,更右的澤穆爾會攜手勒龐的侄女瑪莉安(Marion Maréchal-Le Pen)重組出發。

不只極右派,極左派也正撕裂法國社會。

史學家認為馬克宏破壞傳統政黨體系,在極左極右之間留下可怕真空,民粹主義得以在這片荒原傳播蔓延。

馬為防疫限制自由,惹惱極左

身為阿爾及利亞移民後代,聖艾蒂安大學法律系三年級學生阿曼(Naella Amman)同樣討厭馬克宏,卻是極左派政黨不屈法國(La France Insoumise)和其領導人梅蘭雄(Jean-Luc Mélenchon)的狂熱支持者。

「馬克宏不停破壞公共服務,」她說,疫情間經常性的封鎖限制,進出大眾運輸和娛樂場所須出示荒謬的健康通行證。總統的決策近乎獨裁,不只剝奪了法國人的自由,曾經蔚為全球典範的衛生和教育系統也在崩潰。

她支持梅蘭雄的激進主張,包括保障所有人的工作、對富人增稅、歡迎移民、大麻合法化以及退出北約。梅蘭雄目前支持率位居第三,僅次於馬克宏和勒龐。

儘管法國極左派和極右派在意識形態上有差異,但共同點很多:對當權建制派的憤怒,不信任全球化、北約和歐盟的民族主義,與傳統政治疏離,無法獲得應有的經濟機會。阿曼的父母仰賴最低薪資過活。

傑克森認為,馬克宏拆毀了傳統政黨體系,尤其是保守的共和黨和中間偏左的社會黨,這讓傳統左派和右派越來越往中間靠攏,因此留下了可怕的真空,民粹主義和暴力言論得以在這片荒原傳播蔓延。

即使馬克宏真能勝選,還需要面對上任後的挑戰。迫在眉睫的是六月的國會選舉,更深層的是人民不分黨派和階層對他的厭惡,儘管他上台以來法國經濟表現相對強勁。巴黎政治學院史學教授拉塞(Marc Lazar)說,如果他的連任之路,未先經歷經濟和社會問題的辯論,那往後執政恐怕「非常有問題」。

始於二○一八年的黃背心運動,讓左派和右派民眾齊聚示威,動搖了馬克宏政府。雖然參與抗議的人數在疫情間逐漸下滑,但不保證動亂不再發生,他的硬仗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