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善意釀成的悲劇　東元父子鬥恐變「四黨不過半」

七月二十三日，就是東元股東會了，從三月十八日東元集團會長黃茂雄長子黃育仁對父親下跪辭行起算，台股史上首次父子對決經營權大戰，延燒一百二十八天後即將落幕。這宗同時涉及企業傳承、公司治理、股東行動主義等多重議題的案例，帶給台灣企業什麼啟示？全球第三大馬達王國，在權力重組後會怎麼走？

權力分散》
四方不過半新局面
定黃茂雄於一尊的時代結束

「四黨不過半，這是肯定的。」一位東元公司派董事提名人表示。

他指出，東元總數十一席的董事選舉，東元、寶佳與華新麗華三方結盟的公司派，推估能搶下約九席，分別是黃茂雄四席、寶佳三席、華新麗華兩席，誤差席次頂多一席。以黃育仁為首的市場派幕僚開票推估，則是「坐二望三搶四」，因此無論是爸爸、兒子、寶佳、華新麗華，誰都無法獨立掌握過半席次，主導經營。

因此，雖然東元董座大位在三方結盟力挺下，仍將由邱純枝續任，不過隨著其背後權力結構從一分為四，也宣告東元定於黃茂雄一尊的統治結束，重新回歸創業初期多方勢力共治模式。

在這個新董事會結構下，黃家父子唯有和解，才可能拚董事席次過半，繼續主導東元經營權。但黃家父子因相爭埋下的眾多官司戰、口水戰，卻只會讓他們距離越來越遠，不只輸掉經營權，也輸掉親情，無疑是最大輸家。

選後的東元董事會仍有兩大變數，一是黃茂雄為了爭一口氣才選，不排除選上證明自己後，就準備請辭；二是黃茂雄已經開始搶奪菱光過半股權，如果能拿到足夠股權，就要撤換菱光推派的東元董事提名人黃育仁。假設父子未和解，黃育仁選後首要之務是穩住菱光、東友兩家的公司經營權，否則連舞台都沒有，根本無望再爭大位。

那麼誰是最大贏家？答案是，寶佳機構董事長林陳海、華新麗華董事長焦佑倫兩大外來新勢力。

去年東元股東會，林陳海仍是黃茂雄全力防堵的最大競爭對手，甚至連一席董事都不想讓出去，但，如今林陳海與黃茂雄化敵為友，與早一步前來救援的白馬騎士焦佑倫，雙雙派員插手東元董事會，甚至就企業接班人是誰都有決定權，可說裡子面子全贏。

但奇特的是，這兩大贏家卻都表明不打算奪權。不願具名的寶佳東元大戰操盤手說，「海董（林陳海）要求以和為貴，只當大股東，不會搶經營權，」焦佑倫也說：「我不會（當東元董事長），自己投資還要自己經營，那樣太辛苦了。」

悲劇重演》
么子、長子為何相繼反目？
父親求好心切，孩子難發揮

既然外來勢力目前不想爭奪經營權，黃家父子合作就能掌握過半董事席次，利害關係很清楚，為何要鬧到父子反目，苦了自家人，便宜了外人？

「（這是）走錯方向的善意造成的悲劇。」安心食品前總經理、熟悉黃家父子個性的袁世民說。

這位在東元待過十五年的離職老臣，十年前因被指定為安心食品、也就是摩斯漢堡接班人，經歷過東元上一場父子之爭。

當時的主角是黃茂雄與小兒子黃尚仁，當年黃尚仁主導搶先業界落實生產履歷，成功招攬台清交高材生當儲備幹部等戰功，讓袁世民認同具備接班人資格，因此主動獻策，要求黃茂雄讓自己退居二線當顧問，讓下一代接掌摩斯董座大位。

根據袁世民觀察，黃茂雄因「永遠覺得他是老么、永遠看到他的缺點，動作慢，猶豫不決……，」就算最後袁世民請辭離開，希望藉此幫助黃尚仁接班，但黃茂雄仍堅持反對，最後吵到「兒子叫爸爸快去退休，爸爸叫兒子回美國去當牧師，」父子不歡而散，黃尚仁負氣遠走美國。

袁世民說，當時黃茂雄是「擔心小孩上來，如果在日本人面前做不好怎麼辦？」想保護孩子，卻反而讓孩子覺得無法發揮。加上黃茂雄對孩子嚴厲，在外人前尤其會指責孩子不是，孩子情緒過不去，又看不見機會，更怨恨父親。

此外，不同世代對經營公司的路線差異，也激化矛盾。當時黃尚仁與袁世民都認為，摩斯應加碼拚通路擴張，而不是沿用東元母公司勤儉持家的守成策略。

這如同黃育仁這次堅持加強本業投資，搶進電動車市場，出發點都是為公司好，卻都得不到父親認同，善意演變成對撞，就爆發父子之爭。

黃茂雄也曾對商周強調自己疼小孩，「天底下哪有父親不疼愛自己小孩的，育仁哪一次回來要幫忙，我哪裡沒有幫？每次都幫啊。」

但袁世民觀察，這位父親希望小孩能完美，因此有著「對越親的人越嚴格」的習性，當小孩不是完美的「movie star（電影明星）」，又老是處於「我都還沒做，你就說我不行」的質疑，怨恨就越捲越大，難以收拾。

袁世民認為，「交棒就像開車一樣，同樣是前座，坐副駕駛座的永遠記不得路，但握方向盤的人，就會記得路，你必須讓他去嘗試跟承擔，他才能學會。」

永續經營》
短期投資鬆綁有利
但和解或經理人制才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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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最懂東元的黃家父子，爸爸可能辭職退休、兒子忙著保住舞台、兩股新勢力又只想當投資人，這樣的董事會結構，種下東元未來何種變數？

根據本刊採訪業界與專家意見，認為缺乏持股過三成的專業大股東主導改革，對東元是短多長空。

短多的理由是，過去邱純枝靠黃茂雄支持力行的勤儉持家政策，隨著新老闆進入股東會，勢必要改變。

在袁世民的印象中，頂著台大商學院資優生光環的邱純枝，是每天工作十六小時的工作狂，成本控管極嚴，甚至連黃茂雄與袁世民耗時兩年、動員東元海內外數百人規畫出「七星計畫」的集團改革藍圖也被省掉，「是擰乾再擰乾，這樣省出來。」

但觀察東元父子開戰的這一百多天，有三個明顯證據顯示，邱純枝的省錢策略開始改變。

一是，三月底，邱純枝提出的新政見：未來董事會新三年任期結束後，將目前平均六成的股息發放率，提高到八成，對大股東釋放善意，有助於後續改革推動。

二是，四月中，東元入股專注電動車動力解決方案的捷能動力公司約二五％股權。據東元幹部說法，該案早在兩年前就提出，邱純枝始終沒同意，父子之爭開打不到一個月，經營團隊為展現改革新氣象，火速通過。

三是，七月初，東元代子公司公告處分富邦媒二百三十張股票，賺進二億七千二百萬元。東元開始變現這類財務型投資，東元內部解讀這是為了開始投資未來做準備。

投資解封，讓東元短期迎回經營活力，公開資訊觀測站的最新資訊，在疫情衝擊下，這家台灣馬達王仍交出上半年營收成長逾一六％的好成績。

既然如此，為何長空？

「無論是兒子選上，或是父親挺的上，甚至機構投資人（指寶佳、華新麗華）也有私人利益。」專研亞洲華人企業接班的香港中文大學金融學系與會計學院聯席教授范博宏說。

他認為，四方共治的董事會一大隱憂是，各方勢力各有私心，在彼此利益糾葛不斷，無法反映整體股東權益，也無法長期有效改革。

東元想要避免這樣的動盪，有兩個解套做法：一是類似黃茂雄等熟悉東元的老家族，持續投資成為持股逾三成的大股東，就能穩定主導改革。其實，黃家父子在董事會合計仍掌握過半席次，只要父子願意和解，並投資拉高家族股權實力，就能成為名實相符的經營者，解決東元長空危機。

二是學習大同董事會做法，讓股東全數退出董事會與一線主管職，在充分授權下，向外找到優秀專業經理人重新組隊進行變革。

最糟的狀況是，董事會改組後，無人過半的四股勢力各自盤算，「鬥爭還要繼續，革命尚未成功，那可能衰敗十年。」范博宏說。

這家靠馬達享譽國際，堪稱台灣之光的企業，究竟會迎來轉機或走向衰敗？解方就在這四大勢力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