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美國在經濟走出COVID-19陰霾之際「擴大紓困」,中國領導人關注的則是金融體系中風險過高的威脅。

這場金融取締最初集中在P2P平台(編按:指透過網路協助個體向他人借貸的平台)和中國一度猖獗的影子銀行—也就是金融機構用來向借款人(特別是那些很難從銀行直接貸款的私人企業)提供信貸的表外融資活動。此後,它已擴展到網路金融和房地產領域。

企業破產年均成長率逾三成

一些分析師警告,在遏制過去十年信貸過度推動的方面,習近平和國務院副總理劉鶴面臨著矯枉過正的風險,這可能會扼殺金融活動的創新,最終抑制經濟成長。從二○一六年到二○一九年,中國企業破產的年均成長率超過三○%。

「中國是透過允許市場力量發揮作用,以及改變推動個人和創業行為的誘因,大幅迎頭趕上其他國家。」英國經濟研究機構Enodo Economics首席經濟學家喬伊列娃(Diana Choyleva)表示:「共產黨由上而下的控制一直是經濟成長的障礙,而不是動力。」

上海高級金融學院副院長朱寧則認為,劉鶴的做法是必要的,可以讓人們不再認為政府會在投資者「失血」時為所有人紓困。

在習近平的首任任期內,劉鶴是他最受信任的顧問之一。然而,早在劉鶴晉升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並於二○一八年三月成為副總理之前,他在金融和經濟政策方面的權力,就遠遠超過了名義上負責經濟的中國總理李克強。

P2P行業的快速成長以及一些平台的崩潰引發了人們對該行業穩定性的擔憂,而這只是劉鶴的其中一項待整頓任務。

中國經濟數據提供商萬得資訊的數據顯示,未償還的P2P貸款在到二○一八年五月為止的四年內,從人民幣三百零九億驟升至逾一兆元,到二○一九年底這數字下降了一半以上。

此外,劉鶴負責的部門還下令全面調查影子銀行、一些中國最大的私人企業海外投資,以及對二○二○年末一系列備受矚目的違約事件負有責任的大型債券發行機構。

疫期壓抑財政、整頓螞蟻維穩

最近,習近平和劉鶴藉由將目光投向馬雲旗下的螞蟻金服,登上了全球新聞頭條。三月十五日,習近平高調主持中央財經委員會,集中火力在螞蟻金服和其他網路平台。據官方媒體報導,「一些平台企業發展不規範、存在風險,」中共中央財經委員會警告,「有必要加快健全平台經濟法律法規,即時彌補規則空白和漏洞。」

就連至關重要的房地產行業—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關鍵引擎也未能倖免。去年十一月,銀監會主席、人民銀行黨委書記郭樹清表示,房地產業是中國「金融風險方面最大的灰犀牛」。在此之前,中國監管機關採取了一致行動,執行旨在限制開發商槓桿的「紅線」。

二○一六年春天,一篇由「權威人士」撰寫的匿名文章發表在中共官媒《人民日報》頭版。該文警告,中國債務水平不斷上升的危險,在一定程度上是由金融海嘯爆發後推出的人民幣四兆元刺激計畫所造成。這位神秘的作者就是劉鶴。一年後,習近平正式將金融風險定義為「國家安全」問題。

這些觀點,有助於解釋為什麼中國政府對COVID-19疫情的財政和經濟應對措施相對克制。二○二○年,中國政府固然讓總體債務水平攀升,並容忍了更大的預算赤字,且儘管該年首季經濟成長率年衰退了近七%,它仍避免採用其他國家政府向本國公民提供的「直升機撒錢」(helicopter money)和其他形式的金融支持。

在三月十一日閉幕的中國全國人大會議上,中國政府還表示,它打算控制二○二○年批准的、幫助防疫的多數刺激措施。

「二○二○年,中國經濟是靠基礎設施和房地產投資等傳統槓桿來推動的。」標準銀行(Standard Bank)首席中國經濟學家史蒂文斯(Jeremy Stevens)表示,「(官員們)知道,這樣做的代價將是犧牲未來成長,加劇經濟的結構性失衡和對信貸、基礎設施的過度依賴。」

壓制私企放貸、扼殺創新者生機

官方數據顯示,二○一七年監管機關開始打擊影子銀行時,理財產品呆帳約為人民幣二十九兆,二○二○年底則減至約二十五兆九千億元。但這一掃蕩增加了中小企業、私人企業獲得亟需信貸的難度。

「壓制P2P貸款機構和影子銀行,確實限制了向私人企業放貸。」康乃爾大學(Cornell University)教授普拉薩(Eswar Prasad)表示:「中國似乎走的是一條給創新者很多空間的道路,然後當他們變得太強大、或風險變得太大而無法忽視時,就嚴厲打擊他們。」

中國似乎走的是一條給創新者很多空間的道路,

然後當他們變得太強大、或風險變得太大而無法忽視時,就嚴厲打擊他們。

許多人認為,馬雲在二○二○年十月二十四日的一次演講中決定了自己的命運—半個月後,螞蟻金服的IPO被突然取消。他在演講中表示:「很多時候,把風險控制為零,這才是最大的風險。」

十月三十一日,劉鶴領導的國務院金融穩定發展委員會(金融委)宣布,「隨著金融技術和創新的快速發展,須妥善處理好發展、穩定和安全間的關係。」幾天後,監管部門制定了「限制螞蟻金服獲利能力」的嚴格新規範、召集馬雲和螞蟻金服高層召開緊急會議,並在習近平的指示下取消了螞蟻金服的IPO。

金融委補充,「監管機關必須認真工作,平等對待類似企業和機構。」也就是認同中國最大的幾家國有銀行長期的抱怨,即螞蟻金服和其他私營金融科技競爭對手,從要求國有銀行遵守更高監管標準的制度中不公平的受益。

習近平的願景也很清楚,他要讓「更強、更大和更好」的國有企業來主導這個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制高點。

「穩定與發展現在被視為密不可分,維穩壓倒一切。」喬伊列娃說:「習近平的重點一直是發現並防止對維穩的挑戰,而不是(等待)危機出現再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