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隆花了六十年都難圓的夢想,這次,鴻海有機會達成嗎?
去年十月十六日,鴻海首次舉辦科技日,聚焦談電動車,董事長劉揚偉第一次喊出二○二五年電動車市占率要達到一成,市場半信半疑。但短短五個月,其股價大漲近六成、衝破一百二十元。
「市場低估鴻海的能耐,」喊出一百六十元目標價的外資瑞銀(UBS)報告直指。
它所成立的電動車開放平台MIH,聲勢越來越大,目前已集結國內外上千家科技、傳產業大軍。許多同業檯面上表達遲疑,但有趣的是,如廣達的鼎天、和碩的海華,以及仁寶的安勤,竟然都名列在聯盟中。
沒有造車經驗的鴻海,要闖蕩動輒有百年歷史的汽車產業,還計畫在十月要推出自有車型。
豪賭若成,劉揚偉預估,光是四年後的二○二五年,全球電動車產值將達到六千億美元,而按他為鴻海設下市占率一○%的目標,也就是六百億美元(約合新台幣一兆七千億元)的規模,相當於貢獻現在營收的三分之一。
回顧鴻海過去在短期內大漲,上一次,是二○一七年,受蘋果推出十週年紀念機種iPhone X激勵所致;這一次,卻因為一個它還沒生產的產品:電動車。
劉揚偉真能實踐郭台銘所說,股價要重回兩百元的夢想?為什麼這一役,鴻海能否勝,也將牽動台灣未來在電動車產業的發展?而面對一個巨頭林立的新戰場,身為後進者,鴻海是如何切入?
後進者攻新戰場,辨識比執行重要
當車子不需要引擎,機會來了!
進入門檻降低,新創客戶出現
「在這個時間節點,就是我們最容易改變的時候!」蔚來汽車共同創辦人、MIH聯盟執行長鄭顯聰接受商周專訪時說。
過去,汽車業成也引擎敗也引擎。裕隆的納智捷後遇發展瓶頸,關鍵,就在於難以解決引擎的油耗問題。
一位曾任全球一線車廠高階主管,現參與電動車新創的車界人士指出,全世界引擎工程設計公司只有三、四家,且幾乎沒有獨立於汽車品牌的乘用車引擎製造廠;而引擎另一個重要夥伴「變速箱」,全世界製造商也很少數,產能也大部分被國際車廠所壟斷。
當車子以電力發動,不再需要引擎時,進入門檻大幅降低了!「電動車動力系統可以從外購買來,且供應商來源不少。」「你去敲電池廠寧德時代、LG的門,他們都會為你開。」該車界人士說。
近幾年,鴻海陸續在中國購併多家和電池技術相關的公司。去年科技日上,他們就秀出六大電池黑科技。
變革,也讓新客戶出現。當大家不用拚引擎後,新創車廠有機會進入戰場。中國三大造車新勢力:蔚來、小鵬、理想,初期都是與傳統車企合作,委外組裝。
這次,給鴻海訂單的新創Fisker就訴求輕資產經營。它首款電動車售價不到四萬美元、劍指特斯拉的平價車款Model 3,被稱為「特斯拉殺手」。其創辦人菲斯克就曾表示,一家新創車廠最不應該的,就是擁有自己的製造產線。
傳統替汽車代工的工廠如麥格納(Magna),不一定會承接這群新創訂單,因為他們各有狀況。如,鴻海第一個客戶拜騰,它的第一款車型M-Byte,正力拚明年第一季要量產。但該品牌卻也燒光四輪融資共人民幣八十四億元資金,還欠債累累,之前一度全面停工。
據了解,鴻海主要是和拜騰的股東──南京市政府談好,鴻海這次拿出兩億美元投入協助該品牌的第一個車型,若順利量產,就由南京市政府出面和銀行協調債務,讓鴻海有機會投資拜騰,成為其主要股東,順勢拿下拜騰已砸鉅資打造的高度自動化工廠。目前,鴻海已派集團多位員工,及去年和汽車研發設計公司華創合併後的鴻華高階主管,入駐拜騰。
這一把,鴻海為何敢賭這麼大?
一位汽車界資深人士回憶,鴻海曾找他談跨入汽車的想法,當時對方就直言,一九九○年代後期,PC品牌有Compaq、IBM、惠普與戴爾等,都是自己研發設計、製造。但在降低成本及縮短交貨時間等考量下,PC廠外包風潮逐漸興起。最後造就台灣鴻海、廣達、仁寶等盛世。
當年,PC業典範轉移造就鴻海,這次汽車業百年一遇的技術變革再起,它自然不願錯過。
只是,沒有任何基本籌碼的它,打算如何切入?
別嫌老把戲,用得巧也能贏
手機代工戰法做電動車
用「公版」幫客戶建八成基礎
過去,傳統汽車廠如豐田與賓士、福斯等,都是一手掌握車輛開發、定義規格到整車生產組裝,各家獨門的零件或系統,則是由關係緊密的衛星工廠提供。這讓台灣電子產業一直很難打入傳統歐美汽車廠。
以前,是一個汽車廠設計汽車、開規格,培植自己的供應鏈;鴻海想的是,集結各廠零組件,組成系統模組,有些人專攻自動駕駛,另幾家組成底盤系統等,開放給各客戶來挑選,也就是「公版」的概念。鄭顯聰指出,鴻海的開放平台能幫客戶完成八○%基礎工程,客戶只要專注在二○%的差異化之處即可。
「八成是包括三電(電池、電機、電控系統)、底盤、懸吊等已經完成,它就好像電腦的公版,這個公版可以極大化,大家就可以把成本、開發時間節省下來。」鄭顯聰說。
劉揚偉接受電視採訪時提到,在PC領域,最後是做平台的Wintel(微軟和英特爾)分得最多利潤,手機時代則是蘋果及Google,「平台造成標準化、模組化,成本也大幅下降,也讓市場大幅擴張,量也變得更大了。」「那我們也應該要朝這方向走。」
它要拿做手機的邏輯跨域做汽車,賭的是誰願意當他的第一個客戶,而且還得把車做出來。
鴻海現在手握的訂單,如拜騰是近乎倒閉的公司,Fisker成立多年仍沒有交車紀錄。「這些品牌都已將車子設計出來,鴻海只是幫他們製造,就算真的做出來,這些品牌看起來也賣不了幾輛,能達到造車需要的規模經濟嗎?」一位客戶都是全球一線汽車大廠的零組件大廠創辦人質疑。
但沒人敢輕忽這股電動車新勢力,以最具指標性的戰場中國為例,其電動車品牌已有超過百間,去年,包括蔚來、小鵬、理想等新創電動車品牌的銷售量已達十三萬輛,約占中國電動車市場一三%。
倘若打入新創,下一步,鴻海就有機會鎖定如百度、共享平台滴滴出行等擁有自動駕駛技術的軟體業者。廣發證券執行董事蒲得宇認為,鴻海累積經驗及能耐後,進而打進蘋果或傳統汽車大廠,「他一定是最想做Apple Car。」
當年,聯發科用公版方式賣手機,扶植出大量山寨手機商,根據拓墣產業研究所統計,○八年中國手機市場約有二億三千萬支的規模,但只有不到一半被國際品牌大廠所占據,其餘都由山寨機吃下。
現在,電動車時代來臨,台灣供應鏈也迎來如山寨機時代的契機,劉揚偉認為,台灣的優勢在資通訊,最大的競爭力就在半導體,「我們為什麼不善用這資源,來創造更大的價值?為什麼還要一直跑去(只)做代工?」
只是,要求嚴謹的汽車產業,真能玩組裝、設計外包嗎?鄭顯聰的自信來自:「在傳統車廠多年封閉的體系下,特斯拉就像一隻鯰魚,打得傳統車廠招架不住。」MIH在這時提供能降低成本、縮短半年開發時程的平台,應可吸引陷入集體焦慮的車廠。
大家半信半疑,但若車廠真會轉向,台灣,確實大有可為。
今年以來,感測器與雷達廠同致,股價漲幅約五成,車用連接器大廠貿聯一度一個月內漲近三成,而鴻海集團的乙盛,自去年十二月起漲至三月初,也一度漲幅超過六成。
有意思的是,鴻海有想法,但不到兩季,怎麼就有這麼多人加入它的聯盟?
花花轎子人抬人,靠聲勢也能成事
先有人,才有場
不再凡事自己來,學著與他人連結
目前,MIH聯盟雖有超過千名成員,成員向商周坦言,其實也搞不清楚聯盟未來會如何運作。
他用自身的經驗指出,現在想成為會員,只要上官網註冊、回傳NDA(保密協定)後,一個禮拜就能加入,過程中並沒有嚴格的篩選機制,感覺鴻海只想短時間內先集結一票人,「好像在組『拼裝車』,就是先求有、而不是先求好。」
這,確實是鴻海的盤算,他們發現,要擾動這個由百年大廠占據的戰場,「先有人,才有場」。
「花花轎子人抬人,」是清朝紅頂商人胡雪巖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意思是人與人之間離不開相互維護、相互幫襯。人抬人,人幫人,才會順利成事。
這是他們花了十多年代價才學會的道理。
原本,鴻海早在二○○四年左右,即開始布局汽車產業,從購併汽車線束廠安泰電業,到投資中國電動車和諧富騰等,但之後都撤資收場。
「這恐怕是鴻海嘗試很久之後,不得不為的事情,」一名長期與鴻海競爭的電子五哥高層觀察。以往,什麼都自己來的鴻海,現在正學著跟他人連結。
「畢竟過去台灣在汽車產業的地位,並沒有太高,所以(鴻海)要用這個平台聲勢,去說服車業的人,」MIC資深研究總監周維忠指出。
一位參與MIH的公司高層更以赤壁之戰的「連環船」形容,當年曹軍利用該戰法,除了穩定船身,更擺出一副大陣仗、恫嚇敵人,「告訴人家我有這麼多軍力!」
鴻海想藉台灣零組件商的勢,成員們也想靠鴻海造的場。如提供空中升級及遠端診斷技術的科絡達,目前已切入中國東風、吉利、長城、奇瑞等車廠。
科絡達想透過鴻海,再爭取如拜騰、Fisker等客戶。「想找更多出海口,鴻海有這麼多資源,若連它都做不起來,我想國內沒有什麼人能再繼續造車,」科絡達執行長吳柏儀說。
劉揚偉不諱言,「我們最近在選擇零組件時,其中的一個要求是你要變成MIH的成員。」
過去,鴻海擅長的是垂直整合,現在,鴻海進攻電動車,改由建立聯盟,著重夥伴關係。這個模式的缺點是,成員間沒有股權關係,將造成約束力鬆散,不容易協調彼此朝同一方向前進;而優點則在於,不需要付出很多資本,就能集結眾人。
鄭顯聰形容,MIH聯盟就像是漏斗,先廣邀眾人參與,之後,會把逾千家公司,以品質、交期、成本、科技四項分類,找出各家適合的價格帶領域,區隔出各適用在高中低車型,或歐、美、亞太不同市場,再把會員導到不同的出海口去。
「我們裡面有認證機構,包括TUV、工研院、SGS、ARTC,都在裡面,他們可以幫我們做評估……,我們這個聯盟肯定有責任跟義務,來做這個篩選機制,」他說。
「沒自己人」的劉揚偉出征
身段低擅溝通,能和任何人合作
鴻海策略透明度大增,獲外資支持
有了策略,領導人的風格,也決定成敗。
目前,和華創合併後的鴻華,已有現成兩款車型平台與電動車動力系統等資產,今年十月,就將有一款以此平台打造出的電動車。
裕隆內部和劉揚偉交手的人指出,在合作初期,他的溝通身段放得極低,中途即便遭遇資源協調問題,引起原華創方的人反彈,最後,劉揚偉也願意讓步,跟郭台銘的性格截然不同。
原本,在鴻海人眼裡,他要擔起這個重任時,大家還抱持遲疑。
過去十四年,劉揚偉幾乎每一到兩年就被郭台銘指派新的任務,在快速變換新單位的過程中,根據他的幕僚透露,他的堅持是,不帶任何人馬去新單位,「沒有自己人」成為他的標籤。
但換個角度看,那是因為「他覺得他可以跟任何人合作。」一位追隨劉揚偉超過十年的前鴻海人指出。
他的合作對象,除了供應鏈,還有資本市場。一名外資法人說,劉揚偉接手董事長後勤於溝通,讓鴻海透明度比以前高,「如果鴻海還是跟以前一樣,那麼他們現在(在電動車上)做得這麼多根本不會有人知道。」
外資美銀證券,在去年十月鴻海科技日後,出具報告評論:「轉型策略清晰!」與郭台銘任董事長時期,鴻海完全不開法說會相比,去年以來,外資法人幾乎每兩到三週,就會撰寫一批新的鴻海投資報告。
資本市場的支持,對鴻海廣納夥伴攸關重要。劉揚偉看似溫和,但骨子裡也是有鴻海人使命必達的性格。一名長年觀察他的鴻海人指出,十多年前劉揚偉一度開刀,但痊癒立即返回鴻海、投入工作,當時就是正值首代iPad量產期,他幾乎是早上七點不到就進廠、晚上十二點才離開龍華廠區。
目前,法人普遍認為,鴻海對於電動車的布局,將在二○二三年逐步反映在營收,其中的檢驗點,就是二月從美國新創Fisker所獲得的二十五萬輛年產量訂單。一家亞系外資預估,若順利量產,該專案可貢獻鴻海營收四%。
現在,鴻海的主要競爭者,是歐美也在做電動車代工的麥格納。鴻海的勝算在於,它過往四十多年在電子零組件的製造基礎,加上速度跟彈性高,對還在變化中的電動車產業,是有相對利基。
但它得跟時間賽跑。
一位電動車供應鏈董事長直指,電動車從規畫、設計,到原型車出來,最起碼要四年。連去年底傳出的蘋果車,零件廠今年要開始送樣,也要等到二○二四年才有機會登場。
倘若鴻海真的要在二○二三年放大量,「我們都很納悶,平台究竟要怎麼運作都沒有訊息,真的能做到這數量?」這位董事長不解。
從零到一,並不是簡單的事,鴻海還有很多挑戰要克服,但這就是造局需要付出的代價。
若成,台灣就真能再展出白牌汽車供應鏈,在手機之後再創高峰,而鴻海也將因為坐擁平台,擁有最大利益。
因應新戰局時要大膽果決,但選擇戰法時卻要彈性應變,甚至拋棄過去的規則習性,這是鴻海在做電動車跨域競爭時,最值得深思的點。
現在,面對新變局,你敢於有更大膽的想像嗎?敢於破立,或許你也可以成為自己人生與事業上的造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