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採收季,
田間總會見到成群年約80至90歲、
屈膝在田中移動的採菱阿嬤。
怎麼不見兒孫幫忙?
「寧可跪天跪地,也不要跪菱角。
年輕人做這個,沒出息啦!」一名阿嬤說。

這是一場別開生面、選在菱角田中央舉行的「生態午餐會」。

初冬,台南官田。上午十點鐘,水田裡搭起一頂頂雪白帳篷,八名分別來自晶華、日月潭雲品等知名飯店的廚師,忙著將菱角入菜,香氣遠播。

田的另一邊人聲鼎沸,農糧署南區分署長、官田農會總幹事、生鮮大盤商、熟食研發工廠、以及新加入的全聯等零售通路,官、民、商全數到齊。

往遠處眺望,成群的水雉、彩鷸等保育鳥類,正展翅飛過天空。

冬天,正是菱角採收旺季,也是農忙最高峰。是什麼原因,能讓各路人馬史無前例地聚集在田中央,為一顆小小的菱角發聲?

關鍵在當天的控場主持人、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員林惠珊。她個頭嬌小,聲音卻很嘹亮,穿著一件印有老鷹圖案的T恤滿場飛奔——故事,正是要從這件衣服開始說起。


老鷹公主傳來壞消息:
跟著GPS在台南找到鳥屍,「情況跟當年一模一樣!」

她,是五年前商周封面故事「消失的老鷹」的主角之一。

二○一五年,商周由台灣老鷹大量消失的現象切入,報導屏東紅豆田中的毒死鳥事件、神農獎得主林清源「從毒鳥轉向友善老鷹」的心態轉變、以及導演梁皆得拍攝《老鷹想飛》紀錄片二十三年的艱辛歷程。出刊後,這個故事,仍一點一滴向前推進。

五年來,對鳥類含有劇毒的農藥「加保扶」高濃度部分被禁用,老鷹數量由四百多隻增至七百多隻;林清源的紅豆田面積,則擴大近十倍。

而當年發現毒鳥現場的林惠珊,如今也已結婚,有了兩個小孩。但她依然追著老鷹跑,為幼鷹綁上GPS腳環,遠遠觀察牠們的遷徙動線。

在屏東,一切正慢慢好轉,但一百公里外的台南,卻傳出老鷹異常死亡消息。

為什麼會這樣?林惠珊循著衛星定位,在官田一片水田附近找到老鷹的屍體,更令人怵目驚心的,是一隻隻吃了毒稻種後浮在水面上的水雉,「那情況,跟當年一模一樣!」

美麗菱角田潛藏殺機
農民老化、難自動化竟殃及老鷹和水雉

原來,官田當地多以菱角和水稻輪作。由於水田泥濘,不適合用農機具翻耕,每逢年底,農民們都習慣直接在田間撒上浸泡過農藥的稻穀,一次完成播種與防蟲害。卻沒想到,水雉與斑鳩等啄食後死亡,老鷹吃下中毒鳥類的屍體,也跟著死去。

換句話說,就算改善了紅豆田,問題依舊存在,因為大自然本是環環相扣。任何鳥類中毒,位於食物鏈頂層的老鷹都無法獨活。

困境捲土重來,而菱角田的問題,遠比紅豆田更複雜!

循著同樣的GPS位置,我們開車進入官田。此時正逢採收季,一望無際的綠色水田裡,少數幾抹紫紅色,是身穿斗笠和青蛙裝的採菱阿嬤,偶爾也會看見鬚髮皆白的老阿公,划著載滿菱角的小船過河。

但這幕彷彿時光靜止的畫面,卻正是菱角最大的危機。

「菱角幾乎是台灣唯一『每一個環節都得靠人力』的作物,」農糧署副署長姚志旺說,從選種、種植、採收、剝殼到包裝,全程都無法自動化。保鮮期短、硬殼仰賴人工剝除,讓它遲遲無法進駐大型通路,僅能在傳統市場或小貨車中擺攤販售,懂得吃它的年輕人也越來越少,去年年產值僅二億五千萬元。

農村人口萎縮是更大的問題。水中採菱角的阿嬤們,平均年齡約在八十到九十歲之間,由於採菱得穿上青蛙裝,屈膝在田中移動,一跪就超過八個小時,她們不要下一代接棒:「寧可跪天跪地,也不要跪菱角。年輕人不上班來做這個,沒出息啦!」一名阿嬤直言。

年老、缺工又工序繁雜,讓菱角農們越來越無法承受收成不佳的後果,農藥也越噴越多。這導致只在菱角葉上築巢、俗稱「菱角鳥」的水雉數量暴跌,全台一度僅剩下不到五十隻,甚至被列為二級保育動物,瀕臨滅絕。

「消失的老鷹」報導中有一句話,「老鷹,就像是穿梭於農村與森林間的大使,傳達著台灣多年來農業種植習慣的警訊。牠們的消亡,猶如給人類的死諫。」林惠珊深知,水雉之死看似與老鷹棲地相隔百里,其實也呼應著同樣的危機。

該怎麼辦?必須慶幸的是,這裡並不是沒有任何曙光。有一群人,已經默默在此耕耘了十幾年,用生命、血淚和汗水,為水雉換來生存的一席之地。


接棒復育計畫的水雉媽媽
丈夫為鳥趕走死神,卻因此吸過多農藥癌逝

我們驅車前往官田水雉生態教育園區。多項資料顯示,這座占地約十五公頃的人工濕地,是所有保育工作的核心,而園區主任李文珍,還是上一任主任翁榮炫的遺孀。

「你看這個雛鳥長成數,都是我先生的心血,」一頭短髮、曬得黝黑的李文珍指向園區入口處的一面「歷年水雉繁殖成果」看板,上頭顯示的雛鳥養成數,從二○○九年的五十二隻,一路成長到一三年的二百五十六隻,卻又在一五年暴跌,腰斬回一百多隻。

水雉雛鳥的存活,和翁榮炫的健康狀況成正比。甚至可以說,那是他用命換來的。

時間倒轉回二○○九年,原任職台南市野鳥學會的翁榮炫,進入水雉園區工作,兩年後接任主任。他從小愛鳥,就讀東海生物系時甚至被尊稱為「鳥神」,就連和妻子李文珍談戀愛約會,到女兒出生後的家庭活動,也全都圍繞著賞鳥。

「他發現水雉死於農藥之後,就決定要全力阻止這件事,」李文珍回憶,一名保育員,有的只有一股傻勁。為降低水雉中毒的機率,他白天拚了命的開墾園區,種菱角撿福壽螺,希望讓牠們多住一個月、延緩往外飛的時間;夜晚到清晨就在田裡巡邏,看見農藥就用鋤頭翻土蓋上,再不斷揮舞旗幟,阻止水雉降落。這樣的日子過了四年,水雉數量不斷攀升,直到他病倒的那一天。


她心碎接下任務,不讓先生努力白費
被笑傻,「他們不知道,我們有多快樂!」

「我永遠記得二○一四年的元旦,他把我跟女兒叫起來,天還沒亮,就一起去田邊顧鳥,水雉一靠近,我們就揮一面大旗子,一邊哐啷哐啷弄出噪音,」新年的清晨四點多,眾人酣睡,這家人卻拚全力,讓水雉遠離死神。

「大家應該覺得我們很傻,但他們不知道,我們有多快樂⋯⋯。」說到這裡,她的眼神閃閃發亮。

她萬萬沒想到,端午節前,丈夫突然倒下,檢查後發現,整個脊椎長滿腫瘤,原因正是吸入太多農藥。七月份,他再次發病,急救前還相信自己能回到園區⋯⋯,從發現到病逝,只有短短五十一天。

「當時的狀況,回想都覺得很心疼,」翁榮炫的昔日戰友、曾與他一同推綠色保育標章菱角的林務局局長林華慶回憶。四十八歲的翁榮炫走得突然,滿腦子未來藍圖都尚未實現,只留下成疊復育筆記,而最理想的接棒者,非李文珍莫屬。但是,丈夫才剛因為保護水雉而死,他們該如何向心碎的妻子開口?

李文珍坦言,自己當初只想離園區遠遠的,是女兒一句「你如果不做,爸爸的努力不就白費了?」讓她終於點頭。

這一次,護理師出身、有社區營造背景的她,決心要用不一樣的方式——與其自己拚了命,不如尋找更多志同道合的農民打團體戰,「我要生態,就必須要把生計帶給他(農民)!」

她先到農藥行蹲點,釐清大家不得不用藥的原因,也藉此找出一批「不太喜歡噴農藥」的農民,開始試種友善菱角。

緊接著,她善用水雉園區富含教育意義的優勢,舉辦各式營隊,教導農民們如何做客服、規畫行程、做自有品牌包裝,再放上網販售。目前,臉書上的媽媽團購群組已成為其最大通路;五年前,她推出「到農夫家旅行」系列活動,消費者可下田體驗採菱角、認識濕地特有動植物、再吃上一頓豐盛的農家特色餐,最多時曾有四戶農民可獨立執行,累積超過七百多位民眾參與,「我想讓這群一直被笑傻瓜的農民獲得成就感,重新肯定自己!」

花9年改友善耕種的菱角先生
以前是「殺殺殺」,現在卻幫小老鼠搬家


而最常被笑的傻瓜,是回家接棒的林丙火。

我們在田間找到他時,正好撞見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畫面——他穿著青蛙裝,卻不是在耕作,而是正小心翼翼捧著一窩紅通通、半透明、剛出生連眼睛都還沒睜開的小老鼠,幫牠們在田埂上搬家。

「我剛剛除草的時候遇到這一窩,老鼠媽媽被嚇跑了。但這旁邊就是紅螞蟻窩,不管牠們會被咬啦,」他邊解釋,邊把小老鼠移到五公尺外的稻草堆裡,還細心在上頭蓋了塑膠布做記號,「如果是十年前吼,這窩老鼠碰到我,穩死!」

他是土生土長的官田人,家族世代都以務農為生。建築科畢業後,他開始跟著父親學種菱角,第一步就是去農藥行買藥。無論是除草、殺蟲、滅鼠、催花或補充營養,任何需求,櫃檯都能拿出相對應的藥水,又方便又有效率,「十幾支喔,全部倒在一個大桶子裡攪一攪,往田裡一噴就搞定。」

這樣「有效率」耕種十年後,九年前他卻急轉彎。

當時,林務局與慈心基金會開始推動名為「綠色保育標章」、不毒鳥不用藥的友善菱角,志工看準當時四十歲的林丙火年紀最輕,天天到他的田裡站崗。他被纏的受不了,才答應志工,把三甲地裡面的十五分之一、大約六百坪拿來試試。

本意只想應付一下,但後來,他卻毅然把所有田地都轉為友善耕作。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第一、是售價考量。當時,林務局明訂出友善菱角的價格約一台斤三十三元,往後幾年又陸續調漲,平均約比灑農藥的慣行農法高出兩成,且慈心基金會還承諾保證收購。

第二、是同儕影響。不灑農藥後,他仍舊得面對病蟲害議題,只好開始到處拜師上課,參考其他友善農友的做法。「你所認識到的人,跟過去是兩碼子事!以前就是殺殺殺,會影響我賺錢的東西,全部都要趕開;現在每天聽大家念生態平衡,聽得久了,心好像會不知不覺變得善良。」他說。

第三、是他學會了培育微生物,用天然菌種取代傳統農藥。儘管成本是農藥的二十倍左右,但他仍學的興致盎然。

他摸索整整六年,才終於歸納出一套友善耕作SOP,但也付出了代價。

被老農罵:菱角種成這樣,丟人現眼!
他卻說「我好像在顧鳥,其實是鳥保護我」

例如,他的工序遠比鄰田複雜。去除浮萍,別人僅須噴除草劑或撒石灰,一個下午搞定。但石灰會連帶將池中微生物殺光,還可能造成水雉雛鳥的眼睛失明,他選擇手工去撈,一撈就是十幾天起跳。

又例如,別人的菱角葉又大又美,每年約可採收六到七次;他的卻小小醜醜,最多採收三次。由於工序繁雜,漸漸的,他發現自己照顧不來三甲的田了,索性將耕種面積縮小一半,靠著與妻子一同製作醃製品「西瓜綿」貼補家用。

諷刺的是,近年由於氣候變遷,再加上菱角面積萎縮,慣行田的市場售價不斷水漲船高,一度曾飆到一台斤六十元,友善菱角卻因事先談定的契作價格,始終停留在四十元內。

勞務都還是其次,最辛苦的是周遭的眼光。林丙火坦言,轉做友善菱角的頭幾年,爸爸每天都罵。就連我們拍攝他的田到一半時,都遇到一名路過的老農前來干涉:「不要拍這個田啦!播出去怎麼能看?菱角種成這個樣子,真的是卸世卸眾(台語,指丟人現眼)!」

「今年中,我真的有打算不幹了,」林丙火坦言,他當時正因為付出與收入不成正比,和妻子吵了一架,心裡也覺得愧疚,便騎了機車出門,打算把田再退租一些。好巧不巧,他路過一位正在把田水排乾的老農,得知對方正打算退休不做了,再定睛一看,田裡竟然有築巢的水雉,且巢中已有四顆蛋!

「我腦袋一熱,又把那塊田認下來了,」他原本抱定決心要降低生態田,看到這幕,又起憐憫心,竟然再加碼。

如此吃力不討好的事,是什麼支持他撐下來?

「我好像是在顧鳥,其實,是這隻鳥在保護我們農民。因為我不噴藥,第一個受惠的就是自己啊,我這幾年身體好很多呢!」他分析,最初只想保護水雉,沒想到為了生態平衡,也連帶保護了周圍其他物種,包括自己,以及吃到菱角的消費者,「這讓我感覺到,每一種生物都是相關聯的,牠好,你也會好。」


他們合力把菱角賣進通路
一度被打槍!老鷹公主踏出大門難忍痛哭

彷彿冥冥中的指引,一隻死去的老鷹,最終將各自努力多年的林惠珊、李文珍和林丙火牽在了一起。

下一步該怎麼走?林惠珊提出一個大膽的想法。原來,自從報導過後,她便持續和全聯採購保持著聯繫,近年又親眼看見林清源的紅豆田不斷擴大,她深知,通路與市場銷售,才是決定生態農業能否可長可久的關鍵:「否則故事講得再好聽,你東西賣不出去還不是沒用?」

擅長團隊作戰的她,立刻決定媒合雙方,目標是將不灑農藥的菱角,賣進全台最大超市。

不僅如此,考量到菱角外型不討喜、售價也不低,如果只是單純變成架上數萬種產品中的一支,意義實在不大,她做了另一件更大膽的事——直接寄信給全聯總經理蔡篤昌,並帶著滿滿一袋資料,以及已經設計好的「官田菱雉菱」logo雛形,踏進可遠眺美麗華摩天輪的全聯總部做簡報。

那天,她照例穿著老鷹圖案T恤,對面則是一整排西裝筆挺的一級主管。一坐下,蔡篤昌就開口:「林小姐,菱角真的太難了,有沒有任何菱角以外的東西可以做?」

會議後,她一踏出全聯大門,就站在外頭的大理石階梯上哭了起來。她第一次血淋淋感受到,生態與商業之間的碰撞:「我滿頭想的都是保育的事情,可是我面對的就是商人,只有我能夠說服他們,他們才能夠去說服消費者⋯⋯。」

儘管有百般疑慮,但最終,全聯還是點了頭。這支產品的開發過程耗時半年,全聯生鮮中心採購副理何德龍甚至直言,菱角絕對是「史上最難做的生鮮」,但今年九月底,官田菱雉菱終於上架,在全聯精選出的一百間門市率先販售。


珍古德把官田故事跟全世界分享
三度來訪的她說:台灣應為這裡感到驕傲!

這段過程中,每一個人都反覆歷經挫折、犧牲、得到啟發再重來,彼此伸長了手,一棒接一棒,才終於前進了一小步。

明明是個年產值才二億五千萬元,且耕作面積急速萎縮中的農產品,水雉也不是知名度極高的保育動物,卻沒有人輕言放棄。

關注這裡的,還不僅僅是台灣人。知名保育學者珍古德(Jane Goodall),曾分別在二○○一、○八與一四年低調造訪了台南官田三次,最後一次,就發生在翁榮炫過世後的四個月,珍古德對李文珍說:「我來給妳勇氣,請妳繼續走下去。」

為什麼這位聞名全球的生態專家,會如此看重官田?

翻開珍古德一四年造訪的演講紀錄,她說,自己第一次來到水雉生態教育園區時,這裡還只是一塊廢棄的甘蔗園,如今卻靠著人們加倍的努力和付出,變得充滿生命力,不僅適合水雉,更提供各種鳥類和濕地生物棲息,「我已經把這個故事帶到全世界,和各個地方的人分享。台灣民眾應該為這裡感到驕傲!」

官田地區的努力已近十年,看似無聲無息,但其實,很多改變正在悄悄發生。目前,已有二十九戶農民參與種植友善菱角,大約占菱角田總面積的七分之一,善的循環也開始滾動。

老鷹紅豆、水雉菱角的奇蹟帶來一課:
生態鏈環環相扣,沒有生命能獨活!

例如,田間生態開始恢復了。彩鷸、台北赤蛙、草花蛇等保育類動物,一點一滴的慢慢回到田間,水雉數量更從不到五十隻,一路回升到一千七百多隻。

例如,友善菱角的收入,開始根據其付出的勞動力,回歸到更加合理的水平,如全聯的採購價格,幾乎是傳統慣行菱角的一倍。這不僅是對農民的認同,也象徵新一代的消費者,看重商品的價值更甚於價格。

又例如,隨著友善菱角所帶起的教育營隊、生態觀光價值提升,也促使更多青農來到官田。例如專門開發菱角料理的食堂「小菱居」,老闆陳昶仰夫妻原本在台北做設計,也是因此決心定居。

而今年爆發的COVID-19疫情,更讓人們認識到,病毒沒有國界,生命能互相支持,也能彼此毀滅。

八十六歲的珍古德在疫情爆發後,經常透過直播演講,她呼籲,COVID-19病毒的誕生,正是人類不尊重大自然的結果,因為現代農業、工業的擴大,都會迫使不同種類的動物遷徙與靠近,進而造成疾病蔓延,甚至物種的死亡,「我們依賴自然世界而存活,而當我們摧毀自然環境和其他物種時,我們也正從我們的孩子手上竊取未來!」

同樣的,紅豆與菱角、老鷹與水雉的連結,都讓我們再次察覺:生態鏈彼此相互依存,沒有任何一種生物,能夠不仰賴他者而獨活。當農民、研究員、公務員、商人,聯手讓官田菱角鳥復活,這印證了,當生命相互協力,就能創造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