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金控龍頭國泰金,是如何在印尼慘賠一百四十億元?
國泰金在八月十日宣布,將認列海外投資損失,起因是,國泰金旗下國泰人壽(簡稱國壽),持有三七.三三%股權的印尼Mayapada銀行,而該銀行的客戶,涉嫌掏空國營保險公司及社保基金,遭檢察機關起訴,銀行信譽連帶受損,爆發民眾擠兌。
這是國泰金有史以來虧損金額最高的海外投資案,不但四十八萬股東受傷,而且,國壽的保戶,高達八百萬戶,它虧的每一分錢,都是保戶的錢。
這次國泰進攻印尼市場,最關鍵的人物,一是國泰金董事長蔡宏圖;二是國泰金董事長蔡宏圖之子、準接班人蔡宗翰。
二○一五年一月五日,國泰金宣布參股印尼該銀行,三天後,在國泰人壽擔任執行副總經理的蔡宗翰,轉任國泰世華銀行策略長,而其中一項任務,便是監督印尼的投資。
參股印尼當地銀行的隔年,蔡宗翰更和父親蔡宏圖「親征」印尼,兩人拉著聯華神通集團董事長苗豐強等二十餘位企業家,組成參訪團,前往印尼,拜會總統佐科威(Joko Widodo)。
對印尼的高度期待,為何卻成為國泰金踩到地雷的主因?
我們遍訪相關政府官員、金融界高層,發現該案的「地雷」,不是在今日才埋入,而是從合作那一刻,便已經啟動。
國泰金南向9國最積極
赴印爭取參股棄授信審核權
其實,國泰一直是前進東南亞最積極的金控。
論廣度,東協十國裡,國泰金在九國有據點;論速度,偏僻的寮國,它搶第一去設分行;論獲利,位在越南的國泰世越銀行,去年就賺進新台幣十三多億元,超過全部國銀在東協十國獲利的一成。
其中,印尼是東南亞最大的經濟體,這是大家全都想去,但也最難攻下的山頭。在國銀裡,中信金是在當地設有子行的唯一金控,國泰、上海商銀、第一銀行都只有辦事處。
「印尼是全亞洲裡銀行家數最多的,」金融研訓院助理研究員董珮珊指出,至今年二月止,當地總共有一百一十家商業銀行,是台灣本土商業銀行將近三倍,高度飽和,競爭不容易。
「你(設分行)要排隊,短則等兩、三年,長則要排十年,」金融研訓院首席研究員王嘉緯指出,購併或參股當地分行,是進入市場最快捷徑,但好機會人人搶,參股銀行的機會,越來越少。
所以,當從印尼的國門裡,丟出同意「參股銀行」的這塊肉,國泰金幾乎一口咬住。
理由一,國泰金參股的這間印尼銀行,雖然規模不大,市值約一千億元,是國泰金的近五分之一,但該銀行有一百多家分行,若成功參股,等於國泰金立刻把所有國銀對手,全部甩在後頭。
而且,過去該行績效穩定,每年可讓國泰金賺八億元到十六億元。
理由二,印尼該銀行的創辦人兼大股東,是印尼的第七大富豪、華裔的翁俊民(Ang Tjoen Ming)家族。根據《富比世》估計,該家族資產高達四十二億美元(約合新台幣一千二百六十億元),就算出事了,有富爸爸撐腰。
可是,國泰金參股談判前,印尼該銀行便拋出一個條件:消費金融、資訊建置,以及風險制度等,國泰金幾乎都可以參與,但唯獨一定金額以上的「大型授信案」,不能過問。
授信是指金融機構向非金融機構的客戶,直接提供資金,或提供支付保證,它猶如銀行裡的「潘朵拉盒」,打開來看,檯面下見不得光的借貸案,一覽無遺。
「說白一點啦,國外的銀行,怎麼會讓你外來的投資者,去看他們的授信內容?如果看了,很多見不得人的授信案,不就曝光了?」一位知情官員透露。
金融業的老手國泰金,不可能不知道,審核授信案至關重要,但為了順利參股,還是答應該條件,此舉如同把自己的要害,交給對方。
此外,參股經營確實風險較高,「參股的經營方式,跟設立海外分行完全不一樣,」金融業主管指出,參股方式,總行管不到,「等於拿錢給別人玩,出了事,錢就沒了。」
信任地頭蛇實力
又缺實質經營權埋敗筆
蔡家敢賭這一把,還有另一個原因:國泰金合作的對象是翁俊民家族,其在印尼事業,涵蓋金融、媒體、地產等,因為相信該家族實力,國泰金也未全力爭取授信審核。國泰金高層便表示,「對方(指翁俊民)不是nobody(無名小卒),在那個社會是somebody(有頭有臉),分工上有信賴在那邊。」
因此,儘管國泰金派了四名銀行主管,包括國泰世華銀行總經理李偉正等,都進駐該行,連「風控長」,都是由國泰金指派。但一位國泰主管透露,該職務只能管「風險制度」,授信不能碰。
國泰內部可能也會揣摩高層企圖。「海外購併案,通常只要能搭上老闆就行了,」國泰內部主管指出,東南亞市場不透明,但「你做DD(實地審查)也是配合老闆的期望,老闆都說要買了,DD敢做太細嗎?」
國泰即便多方盤算,終究還是敗在「授信」這個不合理條件上。
國泰金投資印尼該行五年多下來,賺不到八十億元,但認列損失就達到一百四十億元,是國壽去年淨利的三七%。
有同業認為,國泰敗在沒有更大的持股,一位金融業相關主管指出,國泰投資印尼,最大的錯誤,是只持股近四成,經營權在別人手上,若要突破授信限制,就必須拿下五成以上的股權,取得實質的經營權。
也有官員直指,國泰金不夠認真爭取權益,「通常授信金額到一定層級,會經過總行的授信委員會審核,這些案件(國泰金)應該要想辦法參與。」「這樣才不會等授信案出事後,才恍然大悟,怎麼這麼多爛授信?」
我們,該如何看待此事?
對各國不透明風險
力求100%持股是上策
首先,我們無須對南向因噎廢食。
台灣銀行業本就不該只限於台灣市場,在台灣,利差太小,只有一個百分點;東南亞利差是四到五個百分點,相對台灣市場好賺,而且台灣國銀去年在東協十國獲利超過一百億元,成長八一%,代表金融業打亞洲盃確實是對的路徑。
只是,我們得承認:踏出海外,風險管理的難度確實倍增。
「東南亞國家財經制度,甚至企業文化,沒有那麼完善透明,不免踩到地雷,」政大金融系教授朱浩民指出。國泰金在東南亞最積極,更易踩雷,尤其,台灣金融業者規模比不上國際級同業,參股或購併標的,很容易出現爛帳較多,整頓是必須面對的問題。
「全世界銀行參股,終極目標是百分之百持有,」王嘉緯說。例如,玉山銀行在二○一三年轉投資柬埔寨聯合商業銀行,持股七成,但連年虧損,到一六年,決議增持至一○○%,歷經三年後,柬埔寨子行去年已轉虧為盈。
按照「玉山模式」,國泰金可考慮把印尼該行全部拿下,重新打造。
不過,印尼法規限制,外資對銀行持股最高不超過四○%。國泰金要完全持有印尼該行,第一得以專案方式申請,第二又得再拿出至少數百億元,也是一條漫漫長路。
這真是不容易的選擇,換個角度看,設身處地思考,如果眼前有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合作對象過去的信用又很好,你,是否也可能會心存僥倖?
這堂價值一百四十億元的課,再度提醒我們,高風險、高報酬的道理沒錯,但要與風險共舞,第一原則就是莫心存僥倖,假裝地雷不存在。否則,超乎自己能力可掌控的風險,最終只會帶來災難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