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九七○年代靠舉債壯大的全球最大汽車租賃公司赫茲(Hertz),今年宣告破產,讓人們關注到美國企業債務無情累積。目前,美企債務達到破紀錄的十兆美元,相當於美國GDP的四九%。

在新一代「殭屍企業」無力支付利息的前景下,本次疫情正重新引發一場辯論:企業部門背負如此鉅額債務是否具有經濟意涵,以及是否有辦法在不引發更廣層面危機的情況下,解除債務。

企業對債務的依賴已經發展了五十多年。在稅收制度的誘因下,企業領導人迅速接受了這一趨勢。養老基金和保險公司大量購買這些債券,而私募股權基金——包括二○○五年收購赫茲的Clayton, Dubilier & Rice(CD&R)——就像在經營一條生產線一樣,進行槓桿收購。


背債企業「染疫」,體質變更虛

疫情深化了一個經濟體在危機期間仰賴企業債務的脆弱性。許多公司正冒著為自己挖一個更深洞穴的風險:新貸款可能幫助它們度過封城的最糟時期,但這表示它們將帶著更多的債務,進入一個可能更衰弱的經濟期。

一九八○年代風靡華爾街的垃圾債天王米爾肯(Michael Milken)主張,以高利率貸款給有風險的公司,可能比從產業龍頭的債務中賺取可靠但微薄的報酬,更有利可圖。時至今日,許多曾與米爾肯一起在德崇證券(Drexel Burnham Lambert)工作過的人都認為自己是金融革命家,他們的創新使衰落的產業煥發生機,並為有線電視崛起、拉斯維加斯重建等提供資金。

養老基金、保險業搶買垃圾債

大眾對債務的狂熱,遠遠超出垃圾債的範疇。垃圾債一年發行規模,已從二十世紀初的十億美元,到八○年代末增至二百五十億美元。保險公司和養老基金排隊掃貨。

許多誘因將企業推向舉債的方向。「賣股票需要雙重課稅:企業要繳公司稅;股東要對股利繳稅。」普林斯頓大學經濟學教授布倫納梅爾(Markus Brunnermeier)說。「如果支付(債務)利息,費用是可以免稅的。稅收體系嚴重扭曲,幾十年來經濟學家一直認為這不明智。」

股東們為額外的借款而歡呼。有些人被哈佛大學教授顏森(Michael Jensen)的說詞打動,他認為債務融資可以迫使管理層按季還債,而不是把公司的現金流浪費在不確定的成長方案或個人津貼上,從而讓他們保持誠實。

公司高層們也有舉債的經濟動機。倫敦商學院教授埃德曼斯(Alex Edmans)在一項針對管理階層薪資的調查中表示,股票期權和類似薪酬計畫的價值,「會在有風險的計畫獲得回報時上升,但不會在出現問題時降至零以下。」

華爾街把美國的公司債務負擔,變成了最具吸引力的產品。這將對公司的營運方式產生深遠影響。

二○○五年,由私募股權基金CD&R牽線、以一百五十億美元將赫茲私有化的私募交易,是有紀錄以來的第二大交易。它也是私募基金持股最短的交易之一;僅僅九個月後,赫茲又回到了股市。

但即便私募基金持股時間短暫,也改變了赫茲的財務狀況。被收購之前,該公司約五分之一的營收被用於支付借款利息。在私募基金持股下,赫茲的債務增加了四十億美元,穆迪將其評級調降至垃圾級,同時,利息吃掉了該公司近四分之三的營收。

這次金融工程操作很成功。二○○六年十一月赫茲重返股市時,私募基金藉由出售股權賺取約四十億美元,大約是它們一年前買價的兩倍。但高額債務是強大的後遺症:截至去年十二月,這家租賃公司一百九十億美元的企業價值中,有一百七十億美元來自借款,僅有一小部分是股本。如果經濟面臨嚴重衰退,赫茲將第一個倒下。

今年一月至六月下旬,逾三千家美國公司聲請破產。穆迪首席經濟學家贊迪(Mark Zandi),對數以萬計處於破產邊緣的企業,提出了所謂「沒有選擇的選擇:該按時還債,還是(維持)投資和營運?」

QE幫殭屍企業裝「葉克膜」

因此,數百萬人生計的命運——以及美國未來的經濟生產率——取決於過度負債的企業,能否在被迫優先考慮自身生存之前,從危險中解脫出來。

曾在世界上最大債券基金PIMCO擔任七年執行長的伊爾艾朗(Mohamed El-Erian)表示:「我們所做的,只是透過增加債務,來延後企業決定自身存亡的時間。」自聯準會三月宣布購債計畫以來,「我們看到了企業債務以及金融工程的爆炸性成長。因為他們(聯準會)是非商業性的、對價格不敏感、而且有台無限印鈔的印鈔機,所以影響巨大。」

我們所做的只是,透過增加債務,
延後企業決定自身存亡的時間。

然而,幾乎沒有人相信這種債務延緩可以永遠拖下去。除非苦苦掙扎的企業再次看到收入開始成長,否則許多企業將面臨嚴峻選擇——有秩序的重組,或違約。

當局實際上是在賭,認為經濟復甦將使許多企業透過成長擺脫新債務。伊爾艾朗表示:「這正是央行銀行家們會告訴你的:我們將藉由更高的債務來維持資金——而且我們希望經濟恢復成長時,就能證明高債務的效益。」

但赫茲面臨著更大的困境,二手車價格暴跌,使得貸款機構收回以該公司車隊為抵押的貸款。大約五十年前,赫茲公司曾(藉由舉債)熟練的將經濟衝擊轉化為自身優勢。這一次,在第一次封鎖後的幾週內,這家全球最大的汽車租賃公司已經沒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