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前義大利常駐歐盟代表卡倫達(Carlo Calenda)響應「我們是歐洲人」的戰呼,參加歐洲議會選舉,在民族主義高漲之際捍衛義大利在歐盟的地位;如今,就連這名四十七歲的擁歐派也開始懷疑自己畢生奮鬥的信仰:「這是一道生死攸關的威脅。我置身最親歐的政黨,黨員卻問我:『我們為什麼想留在歐盟?一點用都沒有。』」

援助腳步太慢
義大利恐倒回反歐盟立場

義大利正面臨二戰來最嚴重危機,逾一萬五千人死於COVID-19,經濟正經歷現代史上最嚴重衰退,親歐洲的菁英階層也強烈感受義大利正被鄰居拋棄。


三月,向來言詞溫和的義大利總統馬特雷拉(Sergio Mattarella)在電視演講中警告,如果歐洲機構不表現與義大利團結,歐洲未來岌岌可危:「我希望,每個人在為時已晚之前,就充分理解歐洲所面臨威脅的嚴重性。」許多羅馬人等著看,除非北歐國家動起來,否則他們將面臨義大利永遠背棄歐洲一體化計畫的風險。

如今諸多跡象表明,義大利對歐盟的信心下降中。當地民調機構Tecnè公布一項調查,六七%受訪者認為,留在歐盟對義大利不利;二○一八年底這項答案比率為四七%,激增源於疫情爆發之初,南歐人並未感受歐盟展現團結的誠意,儘管後來加大財政援助和設備援助力道。

中間偏右的歐洲人民黨(European People's party)主席圖斯克(Donald Tusk)憂心,如今形勢比十年前主權危機更險峻:「我希望一切問題都能順利解決,但聲譽損失超大。我們必須拯救義大利、西班牙和全歐洲。不要害怕非常措施。現在是緊急狀態。」他曾擔任歐洲理事會主席。

二○一八年,義大利領先全歐選出敵視歐盟的政府,但隔年聯合政府倒台,親歐派視為民族主義威脅消退。然而,許多人認為,疫情危機讓義大利人民深感痛苦,可能再回頭永久倒向反歐盟立場。爭論核心在於,歐元區國家對採取多麼統一的經濟對策意見分歧。義大利屬於積極派,敦促集體發行債券提供未來大規模經濟重建所需資金。

三月,以法國、義大利和西班牙為首的九個歐元區成員國連署發行所謂「疫情債券」,敦促集體發行債券,提供未來大規模經濟重建所需資金。下旬,儘管義大利總理孔蒂(Giuseppe Conte)在歐盟領導人視訊會議中大力推銷,最終協議仍是一份措辭含糊的聲明,甚至將燙手山芋丟給四月初召開的財長會議。

南歐籌募重建資金
德國打槍,要義國負起責任

雪上加霜的是,歐盟委員會主席范德賴恩(Ursula von der Leyen)在一場專訪中似乎口出輕蔑,說疫情債券只是口號,引發義大利官員指責;反方勢力則有荷蘭、德國。

三月底,卡倫達與多名義大利地方官在德國《法蘭克福廣訊報》(FAZ)刊登整版聯名信,抨擊荷蘭與德國的利己主義;德國執政黨議員雷貝(Eckhardt Rehberg)則指出:「每個國家都應捫心自問,是否得對當前處境負起一定責任。你不能把義大利的醫療體系歸咎於歐洲和德國。我覺得不公平。」

德、義之間的緊張可追溯至主權危機時期,當時南歐就曾倡議歐元債券(eurobond),但德國總理梅克爾堅決反對:「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有這種工具。」南歐人因而敵視她,把海報上她的臉添上納粹領袖希特勒的招牌鬍鬚。

右翼批:「我們在算死亡人數,他們卻計算損失利息風險」

這次疫情更壯大義大利右翼政客的膽子,乘機煽動反歐盟、反德國情緒。好比極右翼意見領袖梅洛妮(Giorgia Meloni)就抨擊:「歐盟已經從完全不作為,變成有些人試圖從我們遭逢的困境中獲利。」她對英國《金融時報》表示:「我們在計算自家的死亡人數,他們卻在計算損失債券利息的風險。」

義大利經濟財政部長瓜提耶里(Roberto Gualtieri)表示,今年國內生產毛額(GDP)可能重跌六%;其他經濟學家卻說可能太保守。隨著義大利的債務占GDP水準已經達到一三七%,真正的威脅在於,義大利債務將達到令人質疑是否仍有可持續性的水準。

在此困境下,義大利親歐派期待,疫情危機造成的衝擊日益嚴重,將促使倔強的歐洲北方國家放低姿態表現團結力量,修復已造成的損害。最近,隨著經濟衰退之勢日益明顯,荷蘭總理呂特(Mark Rutte)領導團隊提議設立一支兩百億歐元的團結基金,直接匯錢到羅馬和馬德里的金庫,提供緊急醫療支出資金。

我們暫且不要就疫情債券進行辯論。
這裡只有一道政治問題:
我們是否要站在一起?

雖說義大利和西班牙雙雙面臨巨大的公共財政挑戰,呂特的提議也只能彌補一小塊缺口,然而,這個一直強烈反對歐元區成員國之間財政轉移的國家竟然提議伸手金援,相當程度表示公眾情緒已然轉變。

四月初,法國經濟暨財政部長勒梅爾(Bruno Le Maire)也跟進倡議,設立一支「特殊、臨時」的聯合基金,幫助各國啟動復甦計畫,提議在所有歐盟成員國的聯合擔保下發行債券,由歐盟委員會管理。

「團結意味著集中我們的資源,對付這場危機的影響,」他表示,「眼前我們暫且不要就歐元區共同債券或疫情債券,進行任何意識形態的辯論。這裡只有一道政治問題:我們是否要站在一起?」

圖斯克認為,現在歐盟最富有的國家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可以一邊提出大膽積極的計畫,一邊又要避免帶給那些需要幫助的國家恥辱感。「人們現在正在受苦。這不是一場政治遊戲,」他表示,「此時此刻,人們必須感受到我們是一個真正的共同體,一個真正的大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