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三十天,建大歷經停工、復工、調產能、防斷鏈,這家台灣第二大輪胎廠的學習是:分散風險,絕非走出中國建廠就夠了。真正的彈性生產是,供應鏈、採購都得調整,並放權給海外子廠。
曾經,中國製造的翅膀,讓一九九○年西進中國的建大,營收在二十年內翻了近十二倍,躋身「三百億俱樂部」;現在,中國製造卻從原本的優勢,變成一種包袱。
二○一五年,美國制裁中國製輪胎,實施俗稱「雙反」的反傾銷、反補貼關稅,中國境內的輪胎產能無處宣洩,產品價格、業者獲利直直落。當年,近七成產能都在對岸的建大,第一次體驗到,什麼叫「雞蛋放在同個籃子」的風險。
延後開工打亂陣腳
36小時穿梭台、越、泰、馬找原料
四年後,中美貿易戰爆發,再度重擊中國輪胎業。所幸,建大有「雙反」隔年擴建的越南與台灣廠區調度,公司業績不減反增,還承接不少同業代工訂單;就在建大終止衰退、業績緩步回升,迎來嶄新的二○二○年,老天卻又開了一個玩笑。
大年初二,建大總裁楊銀明才在彰化員林的家中,戴著老花眼鏡、用微信詢問中國各廠疫情的影響;想不到,隔天年初三,中國國務院就宣布延長春節,接著,建大的深圳廠、天津廠、昆山廠陸續收到各地政府,二月九日後才准復工的公文。
這道等於是元宵後才能開工的命令,對於往年在中國最快初七、最慢初九開工的建大,猶如一發迫擊炮,打亂一切的生產節奏。因為,從輪胎旺季的起點五月回推,每年二月至三月,是建大稼動率最高的期間,但偏偏二月常遭遇春節,工人流動率大,「所以我們每年都是這時候最緊張!」楊銀明說。
確定中國各廠被延後開工的當下,他第一個閃過的畫面,是自家在台灣與越南的產房,「那時我第一個想的,就是海外的產能要趕快拉!」幾乎就在同時間,他又警覺到:「不行,得先去調原料,不然台灣跟越南(廠)會斷鏈!」
儘管建大在「雙反」後,開始將產能分散到越南、台灣、印尼,把中國產能降到五成,但原物料仍仰賴中國,如輪胎的氣門芯,有九成八來自對岸;而像輪胎簾布、助劑、炭黑、鋼絲,則五成八至九成都在中國採購。
斷鏈,是楊銀明以往不曾想過、卻是過去三十天他最擔憂的事。這次,他的急,不是找不到中國以外的工廠生產,而是害怕沒有非中國的原料銜接,「我們甚至想過把中國廠的(原料)庫存,運給台灣跟越南廠用!」他說。
因此,年後一開工,他要業務部聯絡客戶,商量原本要從中國出貨的產能,是否轉移到台灣跟越南出貨,「能轉的趕快去轉!」他要採購部在三天內,找出所有非中國供應商,幫越南廠與台灣廠買原料。
過程中,為了確保助劑的供應量,建大的採購人員一路從山東的助劑廠,追到對方在各國的經銷商,最終,他們在台灣的經銷商,為越南廠採購到需要的助劑,「我們還請他們空運送過去!」建大採購人員說。
此外,從初六到初九的關鍵三天,建大又在泰國、馬來西亞,找到鋼線的替代供應商;輪胎簾布與炭黑,則情商原本的供應商福懋與中橡,請對方調度其台灣的產能,出貨建大的台灣廠與越南廠,歷經三十六小時努力,建大終於解開斷鏈危機的引信。
中國廠復工難掌控
防疫規定,3地區就有3套標準
這三十天以來,建大蠟燭兩頭燒,一邊是海外廠原料與產能的協調問題;另一邊,是中國廠區的復工問題。
儘管十七年前歷經過SARS,但楊銀明說,SARS當年沒有停工,所以這次疫情,業者都是第一次處理復工,「防疫簡單,但復工難;防疫就是我們內部的事情,但復工牽涉到供應商、客戶、政府、疫情,」種種操之不在己的變數。
譬如,有關復工的時間,「早上、中午、晚上都不一樣,到最後你不能問他,只能等通知。」建大總經理陳昭榮告訴商周。
而像復工的條件,譬如口罩的數量,建大三個中國廠的所在地,就有三套不同標準。譬如昆山規定,業者要為員工每天準備兩個口罩,天津規定一天一個,深圳市政府僅說要準備足夠的口罩,沒有規定具體數量。
復工後員工的隔離問題也各地不一。在深圳,只要不是來自疫區的工人,都能直接回工廠上工;但在昆山與天津,只要從外省返工、不管是不是疫區,都要先隔離十四天,「連台幹回去都要被隔離!」陳昭榮說。
放權海外子廠,供應商多國布局
「一旦出問題,馬上可以調動」
受疫情影響,建大內部預估,今年公司營收減少十億元,只是,相對業績損失,疫情引發的斷鏈危機,讓建大再一次看見集中的風險,目前建大的做法是「由內而外」,先從內調整組織,進而讓外部的供應鏈更分散。
以原料為例,過去建大都是由總部統一採購,容易以成本導向,最終讓供應商集中在中國。
武漢肺炎以來,建大開始放權給海外子廠,在當地尋找第二或第三供應商,建立在地供應鏈,「我們現在做的,其實是給子公司更大的授權。」陳昭榮舉例。
當採購從總部分權到地方,隨之要調整的,還有認證制度。過去,建大認證一個新的供應商,得先由台灣總部做「規格評鑑」,再給海外子廠做「作業評鑑」,過程冗長費時,未來,針對在地採購,建大將讓海外子廠一併進行上述兩項評鑑,藉此簡化流程、提升決策速度。
一旦這個由內而外的調整完成,建大的原物料供應鏈,將從原本高度集中在中國的單一生產圈,轉變成分散的多元生態圈。楊銀明說,建大在武漢肺炎的學習是,除了工廠得多國布局,供應商也要多國布局,「這樣比較有彈性,而且平常跟local供應商有關係的話,將來哪個國家出問題,就可以馬上調動(原物料)。」
分散製造,是台商走出中國製造的解方,卻也是一項新課題,因為,答案絕非只有到第三國建廠如此簡單。建大用五年時間,調降中國製造的比例,接下來對供應鏈的調整要多久?儘管沒有明確答案,但時間,恐怕刻不容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