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來，環境災難若非活生生在眼前上演，就是轟然爆發，再不就是猛力噴濺，好比二○一九年八月，越南湄公河三角洲小村平美（Binh My）的居民突然聽見一聲巨響，走到屋外查看，目睹一段長達三十公尺的高速公路崩塌落海，連帶拖累鄰近房舍坍陷。

湄公河三角洲是亞洲最大濕地之一，如今正一天天沉入海中，部分原因是氣候變化讓海平面上升。但若問起這樁事故肇因，名喚博（Bo）的當地人遙指一公里外河面，一台定在船上的起重機正在挖掘河砂。他說：「他們讓河床越來越下陷。」

監測湄公河的研究人員說，近年來，此處開發所造成的危機已經演變成一場全面的緊急情況，主要可歸咎兩種人為現象：一是當地開採河砂，二是寮國與中國搶在上游興建十幾座水壩，不僅改變湄公河流量、沉積物含量，甚至顏色也變了。

胡志明市加速建設
湄公河三角洲布滿採砂船

整個三角洲到處可見採砂船，因為最大城胡志明市正大興土木，南方的新加坡則是填海造地。這些商業活動蓬勃發展，但代價高昂，因為極不透明、幾無監管，特別是湄公河經濟價值至關重要，不僅人口稠密，幾乎與尼德蘭全國人口總數一千七百萬人相當，更是魚米之鄉。

湄公河流域預計興建十一座水壩，第一座札雅布里（Xayaburi）已啟用。科學家說這道發展將永遠改變這條河。位於上游的寮國二○一九年投入建設其中兩座，填塞沉積物彌補採砂留下的空洞。研究機構濕地大學網（Wetland University Network）執行長唐文尼（Duong Van Ni）比喻：「就像你的房舍：一旦地基被侵蝕就會倒塌。」

海岸社區被消失成為全世界日益關注的議題，三角洲的未來讓人不安。平美的村民告訴英國《金融時報》，他們已獲知要將家具搬出戶外，很快就得準備撤離。


越南拚經濟成長7％
進口更多電力，助長餓水肆虐

札雅布里水壩位於泰國北方，二○一九年十月啟用以來，除了水位急劇下降，河水顏色也從正常的棕色變成藍色，即生態學家口中的「餓水」（編按：hungry water；水庫泥砂淤積，河道粗料減少，水流沖刷河道，造成河道下切的現象），會讓河水流得更快、侵蝕更劇烈。

經濟發展常與環境衝突。二○一九年底越南同意進口更多寮國水壩產出的電力，以便維持全年經濟成長七％的目標，但它也正為污染、資源開發又放任無度的發展付出代價。世界自然基金會（WWF）大湄公河計畫資深顧問戈喬特（Marc Goichot）說：「要是失去漁業，食物價格、工資會上漲；要是社區陷入險境，會有商譽風險；若是缺水、缺砂則有監管風險。」

就地質學而言，湄公河三角洲還算年輕，約莫六千年前沖刷到海洋的沉積物形成沙洲，孕育出一片紅樹林，黑豹、鱷魚和其他野生動植物漸漸以此為家，但隨後被人類趕走。越南人口九千六百萬人，這裡就占了二○％，包括全國經濟引擎胡志明市內從事製衣、家具和電子產品的勞工。

《湄公河最後的歲月》作者艾勒（Brian Eyler）說，現今的三角洲是「地球上工程最繁多的地區之一」，他並補充：「極盡利用已經凌駕自我管理的能力。我們正目睹經濟回報遞減，而且這個地區的經濟成長也正日漸落後。」

二○一九年九月，越南國營媒體報導，三角洲所涵蓋的十二省中有六省需要採取「緊急措施」，中央政府也已經通過名為《一二○號決議》（Resolution 120）的緊急計畫，制定出「復原力」所需舉措。很大程度上來看，它聚焦為生命財產受到威脅的社區居民找出新生路、謀生方式與居住地點。

「我們正目睹經濟回報遞減，這個地區的經濟成長也正日漸落後。」

越南政府「意識到犯錯了」
設禁採區，仍難擋盜採河砂

全世界建築業大都在河中採砂，這種大宗物品只要法規許可，幾乎是免費取用。在越南、柬埔寨和寮國，二十年來採砂很普遍，最後這十年更因基礎建設需求高漲、新加坡推進墾地計畫而加速。越南政府長期以來努力防堵過度開採，並警告業者底線何在，但研究人員說繞道很容易。

某個工作日，當地電視台記者裴洪南（Bui Hong Nam）置身一艘穿越湄公河分支古旃（Co Chien）河岸的渡輪上，指著河面中段一艘正在採砂的小船說，那個地區應是禁採區。這些採砂船會玩花招，好比執法機關是各省獨立運作，因此有些業者會刻意停在省界上，以便隨時遁逃到另一省。

越南氣候變化委員會副主席梅仲潤（Mai Trong Nhuan）說，政府也曾試圖執行河岸混凝土牆等工程，但出於成本效益考量越來越頻繁打回票這類舉措。如今，它聚焦提升民眾共識的文宣行動，「這樣人們就能體認到近在眼前的崩潰危機。」當地人都很害怕失去生計，他補充，「他們都靠這條河吃飯。」

越南政府也鼓勵採砂業者另尋其他獲取砂子的做法：研磨砂岩以做建築用，加工海砂做造地用；而且二○一七年起還開始禁止砂子出口，儘管環保主義人士相信，採砂業者總是會找到避開禁令的做法。

越南的國營媒體既是官方指標也是各派陣營激辯的底線，已經開始大力報導三角洲的危局，最近它披露最易受海水污染的南部城市金甌（Cà Mau）現況，宣稱當局已經疏散當地住戶，並為五千名居民建造新房。在這一系列報導中，有幾則新聞刊出路垮屋倒的照片，讓人深感不安。「越南政府的態度正出現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艾勒說，「而且也意識到自己犯錯了。這一點大有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