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華人在矽谷連續創業最成功的一位,《華爾街日報》曾說他是「最受美國人崇拜的創業大師」。
美國科技雜誌《紅鯡魚》(Red Herring)在二○○○年時,選他為十大創投家,隔年則被《富比世》選為全美百大創投家。
他被津津樂道的事蹟,是十五年內成功創立十三家高科技公司,這些公司,有的成功上市,被買走後,還創下超過一百億美元市值;有的則被當時網通領域巨擘朗訊(Lucent)、思科等收購。其中一樁被思科購併的交易,更曾被《華爾街日報》以「最短時間造成最高回收」來比喻。
這些傳奇的創造者,是今年七十歲的陳五福。他已從創業家改當「投資天使」,二十年前即接連成立橡子園育成中心及創始園,做起創投,以過來人的眼光押寶下個創業家。
「我熱愛創業,我現在幫人家,也是在幫人家創業,」陳五福接受商周專訪,眼前的他雖然多了白髮,但深度近視眼鏡,招牌的露齒憨直笑容,仍像是二十多年前,拒絕思科總裁提出的高額留任報酬時,笑說因為「開公司是我的熱愛」時那樣。
陳五福在二○一四年回到台灣成立創投基金,也協助國發會的創業天使投資方案,他看到了台灣什麼優勢與機會?
父子用美中創業經做創投
採訪這天,他身邊還多了兒子陳柏雨,父子倆有一樣的角色,都是從創業家轉換為創投者。當大家羨慕陳柏雨有「創業之神」的父親能貼身教導時,陳柏雨卻是以中國為創業基地,連出現經營困難時,也未接受父親推薦的創投基金援助。
「我不想要被人說,『你成功是因為你父親幫你的』,」陳柏雨說。
陳五福雖創過多家公司,卻沒有留下任何一家給兒女,他認為,「我的想法是,科技界的東西變化很快,傳下去,對小孩是很大的壓力。」
他對兒子連建議都很少,只有一次,陳柏雨在矽谷工作六年後,想念MBA,再一圓創業夢時,陳五福也僅提示,「中國成長很快,可以考慮亞洲。」
後來選擇上海的中歐國際工商學院的陳柏雨,也在學校找到夥伴,共同創立大數據相關公司。他的創業經驗,也變成未來指導被投資公司時的原則,就是找到最吸引人的技術,以及聚焦。
「以前我們是很熱的新創公司,做大數據,又和社群有關,很多人丟錢給我們,覺得好多錢,一直去做好多不同產品,覺很好酷,但其實都沒賺錢,一直燒一直燒,」陳柏雨說。
當陳柏雨說話時,就安靜不插嘴的陳五福,這時卻微微笑了一下,因為他曾強調,「公司要有營收,才不必完全靠投資家供養。」
後來,陳柏雨的公司有十多次差點發不出薪水,裁員七成,還將五項產品砍到剩一項核心「大數據行銷廣告」,結果一聚焦,公司就在一個月內獲利。最後在美國那斯達克成功上市並被收購。
父子兩人,一個從矽谷回到台灣,一個在中國創業成功後,也落地台灣成立創投Hive Ventures,他們怎麼從不同觀點看台灣的創業潛力?對創業家有何建議?以下為陳五福、陳柏雨與商周訪談摘要:
商周問(以下簡稱問):為何父子兩人都同時從創業跳到創投?
陳五福答(以下簡稱父答):這也不是安排的。我創業創很多了,但就像球員,打了很多年球,也會想應該當教練了。
每個世代都有它成功模式,不見得能複製。創業就是在創新,有人可以學習,是可以少犯一些錯,但等著你犯的錯還很多。這是我喜歡創業的原因,會很興奮。
陳柏雨答(以下簡稱子答):我是在創立的公司被購併之後,腦中只有兩個選擇,轉做創投,還是再開一個公司。
當時我第三個孩子快出生了,創辦新公司,如果不能百分百全心,成功的機率會降低很多。我(評估)接下來應該是無法全心了,所以最好是做創投。
看新創》過天使輪就斷鏈
因為「有技術,卻沒商模」
問:你的創業是在中國,為什麼做創投是回到台灣?
子答:我另兩個夥伴也是台灣人,過去十年我們看到中國成長這麼快,台灣為什麼沒什麼動?就很想回來看能幫什麼忙。
當然也是有看到機會。我們做了市場研究,發現在創業的光譜裡,零到一這段,台灣有很多天使在幫忙,也有很多CVC(企業創投:企業內部成立的投資部門),在上市前的階段投資創業者。
但新創常常發生的,就是過了天使輪之後,資金鏈會斷掉,為什麼中間這段沒有人投?我們就聚焦在這一段。
問:為什麼中間這段的資金鏈會斷?
子答:公司創了一段時間,你必須開始證明你的商業模式是對的,後面才會有人投,這是最困難的。
台灣有很多很好的技術,但卻沒有好的商業模式。我聽到的案例,多數人都不知道自己的TA(目標客戶)是誰,那就訂不出好的商業計畫。另外,也不能只做台灣,市場不夠大,長不大,錢就不會進來。
所以我們決定要幫公司想出好的商業模式,幫他們出國。
談投資》須深度參與營運
「投了之後,要一起創業」
問:所以你們投資公司,其實參與營運滿深的?
父答:這個一定要。
他(指著陳柏雨)回來時,我跟他說,從創業到創投,是兩個很不同的。創業是要很樂觀、要拚盡全力,而做創投的人是要踩煞車的,要提醒創業家謹慎,心態很不同。
我剛開始從創業家轉做創投時,錢很容易就投出去,因為我想的跟創業者一樣,覺得他們很努力,但這是不對的。
我覺得在台灣只是投資錢,這不夠,我認為不是做創投,是「投創」,意思是投(資)了之後,要跟新創公司一起創業。
要做到這點,第一,你要有點創業經驗,不能投太多公司,因為你得花時間,投多了,就不可能有時間跟著他們一起創業。台灣目前的案子,我看到的,想的idea都比較小,也許也是環境不好找錢,就不敢想太大。鎖定的市場太小,財務預估做不出來,怎麼可能會拿得到大投資,因為投資者也不可能有回收。
問:Hive目前投資的三家公司,你們怎麼做投創?
子答:其中兩家的產品,是我們團隊和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一聽就不想投的。但我們花六個月和他們討論改變產品、營運模式。
例如PicSee,本來賣短網址給企業,但其實從短網址拿到的數據很有用,他們一直在累積很多很好的數據,但他們的商業模式和這些數據無關啊!
我們花了六個月討論,一直改,現在他們做的就是KOL網紅的平台。很多平台的數據都是去網路爬IG、FB,大家都有。但是PicSee的好處是有自己獨家的數據。
我們後來跟很多創投談,他們以前都看過這兩家公司,但沒興趣投,我們改變他的商業模式後,這些創投都說,「很好,下一輪會想投。」
父答:台灣創業要起來,就是要世界上有創業經驗的人回來,帶這些新創。政府應該要有策略,像我們這些退休的人也在幫忙,但我們是在某些關係上連結,無法日以繼夜教導,我覺得要找不同層次的人回來。
問:你回台投資,怎麼看在矽谷及台灣的投資成績?
父答:說實在,我在台灣投資的經驗,並沒有非常成功。在矽谷很容易就創造一家價值很高的公司,台灣就一直被限制。
我在矽谷投的多數是偏系統的公司,台灣做系統的就很少,比較多做零組件。另外,台灣整個重點都在成本,都在談cost down(降低成本)。這當然要,但當這個變成他最大的目標⋯⋯,其實整個台灣的氛圍多是這種想法。
如果是零組件、硬體製造、cost down的想法,創造的利潤就很少。在美國就比較講創新,都在談value up(提升價值),創造一個不能被取代的價值。
我投的幾家在台灣上市了,但都不是衝很高的獨角獸。先不談我早期投資Google(當時獲利三千倍),我(在美國)投幾家通訊的公司,投資成績都是上百倍的。
問:這和台灣資本市場的規模也有關?
父答:這就是整個環境的問題。台灣股票市場上市太容易,門檻很低,營收幾億就可以上市櫃,我覺得是一個缺點。因為你就不會做長遠的規畫,(若)要做到一億美元的規模才能上市,就要去想比較長比較大的計畫。
問:你父親從矽谷看回台灣,那你從中國看回台灣,你看到台灣企業的挑戰嗎?
子答:商業模式要先定義出你的顧客是誰,很多人其實連這個都定義不出來。我們投的一家公司Canner,剛開始是幫人家快速建一個網站,我們第一次聽到時沒什麼興趣。
後來談了三個小時,他們最後講出很厲害的技術,可以把很多不同的資料庫串起來。他們知道這個重要,但沒有看到整個國際都很熱,而且市場超級大。這其實是現在所有在做數位轉型的公司,都需要的。
另一個問題是story telling(說故事)。他在講這技術時,其實要強調,是做數位轉型必要的工具。太多新創上台,從頭到尾都是說技術,不知道他究竟要賣什麼東西。
挑標的》只布局熟悉領域
「人最重要,最後是技術」
問陳五福:你過去投資成功這麼多公司,都怎麼選擇投資標的,是趨勢、人,還是技術?
父答:我一直比較做早期創投。第一個要「窄」,原則上我只做我熟悉的領域。
投資最後是看什麼?最重要就是人。所有事情都是人、團隊做出來的。為什麼有人曾經創業成功,再創業,人家馬上要投他,就像棒球一樣,打擊率比較高嘛!你證明過。
我看創業的團隊,一開始至少要看到兩個元素,一個是marketing(行銷),一個是engineering(操作)。前者是你要做什麼,後者是你要怎麼做。再來要知道你的競爭對手是誰,有時新創團隊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競爭對手在哪。最後是技術,技術才能墊高競爭門檻。
問:當年兒子要創業,你怎麼給他建議?
父答:我跟他說,你要自己去找錢,不要來向我找。第一,證明你的公司人家願意給你錢。很多人創業是親戚朋友給錢,其實在其他方面他們都幫不了你,反而你成功機會會降低。但如果你去找投資、去碰撞,你會學到,會了解哪個地方要調整,將來成功機會比較大。雖然比較苦,但,路要靠自己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