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史丹佛大學心理學教授杜維克(Carol Dweck)十一歲時在紐約就讀資優班,導師總是以智商安排班上學生座位,最聰明的學生坐在第一位。「她認為,每一分都很重要,」杜維克說,「智商低的學生沒有舉班旗、擦黑板的權利。」

六十多年後,童年經歷仍歷歷在目,部分原因是它說明她身為心理學家的職業,但她從未認同導師的理念:「其他倒楣考差的同學就是不聰明、不夠格。我完全不接受。」小小年紀的杜維克越來越怕成為班上最聰明的學生,開始拒絕代表學校參加拼字與法語比賽等。

杜維克或許不是家喻戶曉的名字,但是她自創的「成長心態」和「定型心態」卻深遠影響教育、育兒和企業界。她鼓勵學生發展自身天賦與能耐的觀念已超越課堂,滲入企業董事會。全球軟體龍頭微軟(Microsoft)就是一例。

我和七十三歲的杜維克約在史丹佛附近的越南餐館塔瑪琳碰面。她瀏覽菜單幾分鐘後就提供我點餐建議。她主張,我們應該先共享前菜酥炸花枝圈,我的主食搖炒骰子牛就不用再加點白飯,因為我得為甜點留一點空間。她自己毫不猶豫的選擇鱸魚。

讚美努力而非智力
培養成長心態,更能承擔挫折

我們在等候上菜期間,杜維克回溯更多從小學到進入哥倫比亞大學、史丹佛執教的過往,並說自己當初不知道那段時期的經歷會引領她進入現在的領域,不過確實「非常羨慕勇敢冒險、承擔挫折的人」。這是成長心態人格的表徵。

一九九八年,杜維克和哥大教育心理學家穆勒(Claudia Mueller)發表一份針對十歲至十二歲學童的研究結果:兩批學童分別做完數學測驗,被稱讚「好聰明」的組員會比被稱讚「好用功」的組員更無法持之以恆。標題敦促父母與教師「讚美孩童的努力而非智力」。

二○○二年,作家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為《紐約客》撰文時摘錄杜維克的著作結論,並與前一年宣告破產的美國能源巨企安隆(Enron)相提並論,因為它的長字輩到處自稱是「辦公室裡最聰明的一群人」。

二○○六年杜維克重新命名自己的研究結論,出版《心態致勝》。她一邊「囫圇吞棗各種艱深、簡易的文學作品」,以便尋找實例,另一邊則是稍感不適的從個人經歷汲取經驗。「我有意識的用這種方式與讀者建立關係。我不想高高在上的說教,而是想說:『欸,我和你一樣。我們一起走完這趟旅程。』」這本書一炮而紅,推進成長心態的觀念遠遠超越學術界。

每一年史丹佛的大一新生都帶著定型心態入學,她說:「他們累垮了,畢竟才剛打贏一場激烈的生死鬥。這種感覺直到進了校門還如影隨形。」第一天,她就會告訴他們:「你得拋棄舊習慣才能夠融入史丹佛,今天你的新階段是從這一步開始。開始善用資源,成為理想中的自己,真正為世界貢獻的人。」

杜維克的研究顯示,成長心態帶來更高績效、更大成就感,若此,她問學生為何大家多數時候都不具備成長心態?「幾乎一半都回答:『這個嘛,因為定型心態太舒服了啊。』」我問,如何在日常實踐她的理論,她小心翼翼遣詞用字:「如果你寫了一本這樣的書,讀者難免會用不盡然正確的方式理解你未曾試圖闡釋的論點。」

一道明顯的後果是,一旦教師匆忙推行實驗,結果可能不均衡或難以讓人滿意。她很同情這些老師:「他們簡直是忙翻了。」不過她也相信,自己低估在課堂上傳播理論有多困難,好比有教師僅將成長心態視為讚美努力就好,但聽在學生耳裡則成了毫無價值的「安慰獎」。

也有評論家指出,採用杜維克研究方式取得的學生成績,改善幅度太小,不足以產生任何意義。她坦承:「我們還不知道如何成功的大規模干預教師。」

企業若傾向定型心態
員工將更常欺瞞、惡性鬥爭

過去杜維克認為,每個人在從體育到數學等不同領域都有主導的心態,現在她相信,「觸發因素」會將一個人拉回定型心態思維,例如,「重要人士的批評、在某個自覺十分擅長的領域遭逢更強大對手等。」

倘若教室不是良好的測試據點,企業職場就更難保證進程始終如一。微軟執行長納德拉十分推崇杜維克的研究,兩人不時集思廣益。她說,納德拉和團隊「真的很努力」在內部導入這套理論,以期改變集團文化。「而且他們做了很多年。這就是實驗需要的要素。」

杜維克也聽過銀行業美國運通、牛仔服飾商Levi’s和車廠福斯都提出計畫鼓勵成長心態,不過她提醒,這一步需要「通盤檢查職涯階梯的各個層級。許多執行長不想讓整體組織成員突然間感覺到他們悄悄的在做些什麼事,因而猜疑他們在幹嘛,結果反而是給自己帶來一大堆麻煩。」

不過,她還是認定鼓勵公司內部的成長心態很重要。正如原始研究顯示,定型心態學生會作弊以期符合天資聰穎的形象。研究發現,定型心態企業「更善於欺瞞、暗藏資訊、私有秘密(與)有毒競爭。」

那麼,當今流行的「使命說」、「熱情說」如何?她深表懷疑。與其問「你的使命為何?」她寧可問:「你想做出什麼貢獻?」她繼續解釋:「不是說熱情不重要,而是說不要期待它永遠都會茁壯,永遠都能提供動力、永遠不怕困難。」事實上,研究顯示,「以為熱情不滅的人反而興趣不廣,而且遇到困難更容易放棄。」

我們即將離開,「即使我研究成長心態數十年,到現在還是覺得離起點不遠,」她說,「這門科學是漫長又讓人興奮的進程。因為你可能以為,幾十年後我們就會窮盡一切須知,但事實上還早得很。艱鉅的任務依舊在前方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