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移民、不夠陽剛就遭排擠,他們辦演唱會救「弱民主」
搭高速鐵路到德東大城萊比錫之後,再開車兩小時,我們來到鄰近德國、捷克邊界的東部小鎮——施瓦岑貝格(Schwarzenberg)。
這裡人口外移、老化嚴重,是極右派政黨德國另類選擇黨(AfD)的票倉之一。但,有一群在地青年,想用另一種方式告訴下一代,什麼是好的民主。
曾為了不被邊緣化,加入極右社團
星期日的下午,十幾個青年聚在一起,他們大部分畢業於鎮上同一所高中,如今四散各地工作,但還是利用休息時間,無酬回到鎮上,進行他們口中的「地方再造」。
「我們小時候,只要你是龐克、同志或是支持綠黨的,到晚上你就得躲起來,不然不會有好下場,」今年三十一歲的艾力克(Eric Heffenträger)從七年前,開始與四、五個朋友辦活動,成為後來的非營利組織「另類議程 」(Agenda Alternativ,簡稱AA)。
我們問在場十幾個成員,是否遭遇過極右團體的暴力?他們竟都點頭。
支持環保、不排外、不夠陽剛、支持性別平權的青年,在德東,很容易成為霸凌的受害者。為了不被邊緣化,他們很多人從小就加入極右團體在學校、酒吧、運動社團建立起的網絡,「除了加入足球隊、義消之外,這裡的年輕人真的沒什麼選擇了,」艾力克說。
過去七年,AA舉辦演唱會、工作坊、足球比賽、小旅行、讀書會等,讓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下一世代,有新的選擇和陪伴。
薩克森邦議會成員舒伯特(Franziska Schubert)以「弱民主」來形容德東的特殊情況。二戰後先是受共產東德極權統治,柏林圍牆倒後又快速被西方政經制度合併,成為文化、經濟、政治上的弱勢,加上近年政府因債務壓力,大量削減教育、治安預算,東德民眾再次陷入不安。
在人們沒有參與公共事務習慣的背景下,極右團體緊抓機會深耕在地網絡,養大憤怒和恐懼。
以近期的氣候變遷議題為例,東部正面臨停止開採煤礦的挑戰,急須關於能源與經濟轉型可行的政策提案;但號稱為東部發聲的AfD卻在社群網站上喊出「拯救石油」、「綠黨要殺掉德國人民的汽車」等口號。
年吸數百青年返鄉,邊聽音樂聊政治
大學主修政治的艾力克認為,唯有改善東部的「弱民主」,讓人們慣於對話、提出意見、產生方案,才能選出代表東部利益的政治代理人。
於是他們在音樂祭中舉行議題工作坊,談性別歧視、排外、足球隊裡的極右思想等,這些被忽略的議題。
一年一度的AA演唱會經過七年發展,已成為兩天一夜、包含露營的音樂祭,除了在地人參與外,每每吸引數百東部青年返鄉,邊聽音樂,邊與家人一起談政治。他們也擺攤、辦小旅行、參觀集中營遺跡以及不定期的小聚。
創造政治的對話,曾讓他們付出許多代價。演唱會多次被極右派鬧場攻擊,高舉納粹照片並挑釁式提問,但,正是這種仇恨與歧視言論組成的「新日常」,讓他們堅持辦下去。
認為對方自私、愚笨,
一款交友軟體2小時翻轉偏見
社群網站時代搭建的高牆裡,我們怎麼翻過去看見並理解同溫層之外的人?
《時代報》(Zeit Online)副總編宏恩(Sebastian Horn)和他的團隊,試著學習交友軟體Tinder模式,讓異溫層的人可以彼此配對、開啟對話。
兩年前的德國國會大選,假新聞與網軍操作充斥,政治討論被仇恨主宰,編輯室團隊想著自己能做什麼?經過實驗,他們在二○一八年與各媒體合作,推出軟體「我的國家能對話」(My Country Talks)。
讓立場相反者見面聊,九成人願再試
使用者回答七個政治性的問題後,演算法會幫忙讓一個與你政治立場完全相反的參與者彼此配對。而後,兩人會收到彼此的聯絡資訊,再自行決定是否參與由《時代報》公布的全國對話日,在當天自行約見面地點,進行兩小時談話。
全德國有二萬八千人參加活動,「發展不均與行為研究所」針對其中自願受試的近五千人進行追蹤。研究員史托澤(Lasse Stötzer)說,進行對話之前,受試者形容政治意見與自己完全相反的人為「自私」、「愚笨」、「惡意」、「不夠知識」,但兩小時對話後,對於對方的偏見快速下降,對社會和諧的信心大幅上升。
「有九成的人說,他們願意再多做幾次。」史托澤解釋,兩個小時帶來如此改變,關鍵是人們走進不同的視角,了解不同意見的形成脈絡,「這是過去五年到十年來,越來越難的事。」
以德國為例,過去十年社會不均逐漸拉大,世代間、東西之間、不同教育程度與貧富間的各種不均質,形塑了不同生活形態和世界觀。不論是實體的生活空間或社群網站上的世界,群與群都如隔了牆般,有心者可藉著汙名化對方、非事實的誤導言論,讓不同群體失去對話動力。
「我的國家能對話」實驗創造了開放、包容的公共空間。史托澤說,要擴大這樣的正面效果,關鍵是讓人們能遇見不同背景的人,建立更開闊的認知體系;其實像上學、當兵、去酒吧、寺廟、參與社區活動中心,都有機會打破藩籬。
史托澤以德國的經歷向台灣提出警告,他說,德國的極端化程度已具有創造沉默螺旋(指強勢意見越強、弱勢意見越弱)的潛力,會讓原本溫和理性的聲音不再對話發聲,民主社會有必要嘗試所有的可能,來避免極端言論成為主宰。
表面包容、暗地嘲諷?
1.4公里遺跡旁開啟政治辯論
保留歷史以反思民主、創造對話,是德國多年來給世界的印象。在柏林市中心的伯瑙街(Bernauer Straße),一道被保留下來的柏林圍牆,以露天博物館方式,展示那二十八年間一個城市如何被一分為二。參觀者透過照片,看見因試圖跨牆而喪生的面孔,聽見在地居民的口述錄音。
每年全球有上百萬人來此參觀、獻花,以十四種語言導覽。少有人知的是,這座博物館,來自一場由下而上的社區運動。
當年所有人在拆牆,居民卻挺身力保
柏林圍牆倒下後隔年,當地教堂和地方居民就組成工作小組,討論如何保存圍牆。「一九八九、九○年所有人都在拆牆,如果不謹慎、不敏感的話,一切會消失。」由官方出資、與居民合作管理博物館的柏林圍牆基金會公共關係專員漢娜(Hannah Berger )說,「如果不是(社區)居民挺身而出,當時許多人不想再看到這面牆了。」
跨越柏林市中心的圍牆,當時被開發商視作眼中釘;也有人認為國家既然統一了就大步向前,不必再留下傷痛遺跡。居民為此討論了十六年,最後政府才決定在伯瑙街上保留約一.四公里的牆面。
隨著時間推移,這道被留下的圍牆,給當代社會的意義也逐步擴大。
第一,幫助統一的東、西德人互相了解。居民們認為留下一些事物,圍牆,能幫兩地人們說出感受與異同,促進彼此理解。
第二,促進公民對現代政治的參與。漢娜表示,這裡的導覽安排不只是聽故事,而是由當地居民、屠殺生還者帶領大家展開政治的討論。
讓各國訪客對德國以及二戰歷史進行討論,當然是挑戰的。漢娜坦言,歐盟建立之後一直到近十年,年輕世代有了新的世界觀,討論才變得不再困難。
圍牆基金會還進一步協助管理柏林南邊的舊時東德難民中心,它同樣被民眾保留做為「難民博物館」。二○一五年以來,難民議題再度主宰德國政治議程,但難民博物館仍鼓起勇氣,把敘利亞難民照片和逃難時的物品放入展覽中。
這些涉入現代政治討論的策展方向,都是當初發起運動的居民參與決定的,引來的批評從未停歇,但漢娜表示,這種辯論正是歷史能帶給現代與未來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