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總統？

郭台銘，選總統！ 當他在國民黨總部領取榮譽黨員證書，同時宣布參加國民黨總統候選人初選的這一刻，已然改變了二○二○總統大選，甚至未來台灣的命運。 他，是台灣首富，更是霸氣總裁，對於看不慣的事物，亦不惜嗆聲表達意見。 他，是擁有最多中國員工的台灣企業家；他，卻也是最高調戴著中華民國國旗帽與唱國歌的台灣老闆。 當這則重大新聞，出現在商周百萬粉絲團上，馬上引來爆滿的按讚與留言。支持他的人，認為他能改變台灣被政客操控、藍綠惡鬥命運，為台灣經濟發展；反對他的人，一面倒的質疑他在中國擁有龐大事業體，這要如何擺脫中共的控制？ 他更透過「媽祖託夢」這樣的說法，強化參與二○二○總統大選的正當性，等於將了所有參與媽祖遶境藍綠兩黨總統參選人，以及柯文哲一軍，更讓媽祖成為國際媒體的新聞焦點。 非典型的總統參選人，郭台銘的舉手投足，都為台灣政壇帶來十足的戲劇張力。不僅如此，他一宣布參選，各方民調顯示，他的支持度與檯面上民意支持度最高的國民黨韓國瑜，不相上下。 同樣的，各方的質疑聲浪，也紛至沓來。 中國包袱超級大的郭台銘，究竟在想什麼？ 為何他會在此時宣布參選？ 如果沒知會過中國政府，他敢選嗎？ 商周採訪團隊，遍訪五十四人次，從與郭台銘共事、合作、競爭以及過去十多年來的觀察採訪，我們發現，要真正認識郭台銘，得從他的家開始。 郭台銘有兩個家。一個，是他出生長大的板橋慈惠宮，所以，郭台銘選擇在這裡做為他四月十七日，準備宣布參選總統的第一站。 另一個，是他精神上的家，他的父親郭齡瑞的故鄉：山西葛萬村。

郭台銘曾說過：「我是山西人，吃碗麵、水餃、包子，就很舒服了，一點都不覺得不好，這才是真正的自我。」

郭台銘：人沒有天生的窮命和賤命，只有你是用什麼樣的心態來磨練自己。

自認中國人，富士康連環跳事件，中國竟不伸援還插刀 他知道，中國人沒把他當自己人 就在郭台銘宣布參與國民黨總統初選的第二天，商周採訪團隊飛越一千六百公里，先抵達山西省會太原市，再轉搭車前往葛萬村。 這是位於山西省太行山南麓山頂上的一座省境小部落，從山西省會太原市驅車前往，一路會經過喬家大院、曹家大院、孔祥熙故居、晉城皇城相府等歷史景點後，還要開上一大段山路才能抵達，全程三百四十多公里，約相當於台北市到高雄市的距離，我們最後足足花了約六小時抵達，才一睹其面貌。 「要不是沾了台銘的名，這個不起眼的小村子哪有啥發展。」葛萬村長郭衛彪對商周採訪團隊這麼說。 的確，這個村子人口不過常住一百多人，進入村落前，會經過一座名叫萬芳橋的峽谷大橋，從橋上往下看，谷深達數十層樓，這是郭台銘一九九八年斥資人民幣五百萬元修築的。當地居民告訴我們，過去沒橋時，村民進出葛萬村必須先下谷底，再爬上來，花上好幾個小時，但現在開車過橋不到一分鐘。 到了葛萬村門口，有別於沿路山區村落牌坊都是便宜的白鐵柱造型，這裡是用高貴的石材牌坊，但最出人意料的是，這個不起眼的小農村，過去連馬桶都沒有，如今竟已經變成一個以郭台銘為主題的生態休閒旅遊園區。 才走進村落廣場，剛下完田的郭衛彪一見到我們是台灣人，就立刻拿起電話聯絡村人，幫忙打開當日原本關閉的場館，對於郭台銘要選台灣總統，他自言在第一時間就透過網路視頻得知，他與多位當地居民、遊客都異口同聲說「肯定支持」，郭衛彪還說：「這對台灣好，對大陸也好，對老百姓來說，和平最重要。」 郭衛彪領著我們，左一句「台銘」、右一句「台銘」的談起這個村落改變，先談到葛萬小學，我們一走進門就能看到郭齡瑞的雕刻矗立其中，這是郭台銘早年為讓當地學子好好念書蓋的，不過由於當地年輕人都出外討生活，沒有學生，如今已經荒廢，才變成村務辦公室。 再走進學校旁的萬芳文化展覽館，裡面詳細記載郭台銘家族與發跡故事，再深入巷弄內，則能看見郭台銘祖厝，這時郭衛彪指著隔壁老宅，說未來要開發成民宿讓遊客體驗，到了村子後院，農地旁有因應觀光客蓋的「台灣飯店」。 談起宗教信仰，這裡有座湯王廟，原本年久失修的紀念碑剛修復好，裡面供奉一尊郭台銘信仰的關公。 最後我們來到村外一條隨著山谷陡降的水泥小路盡頭，有一處小麥田，郭台銘的家族祖墳靜靜藏身山壁邊幾棵大樹樹蔭底下，遠眺太行山的漂亮山谷，在當地人口中，這裡被形容是「出人才的好風水」。 從大門牌坊到祖墳水泥路，葛萬村裡裡外外的所有改變，全源自於郭台銘從一九八七年首度返鄉探親到二○一一年為止的捐款。 這二十四年間，郭台銘捐給葛萬村累計達人民幣二千二百萬元，而捐給整個山西省合計約人民幣三億多元，約占同時期他在中國捐款的四分之一，顯見這位台灣首富對於回饋中國家鄉有多重視。 今年六十九歲的郭台銘，成長於父親來自中國山西的一代，兩岸是一家人的時代，他對於這個立場，從來不諱言表達，甚至不怕被扣紅帽子。 在這個只有一百多人的窮鄉僻壤，出鉅資回饋故里，他在這裡的各項捐助，都可以看出他個性上的特質：重視教育，以及宗教信仰，在他人生中的重要性。 在感性上，他認為自己是中國人，因而也認同國民黨的理念。 在理性上，他從深圳開始設廠，利用中國低廉的製造成本，成為全球代工之王。 原本郭台銘以為他打進了中國政治核心，但兩件事，讓他認清，在中國政治圈裡，他仍是「一個外人」。 時間，拉回到二○○九年四月中，商周封面故事以鴻海股東大會為主題，當時郭台銘在股東會上，花了半小時炮轟比亞迪，甚至嗆聲投資比亞迪的股神巴菲特，大罵中國的電動車公司比亞迪偷竊富士康的機密。這是他首度在股東大會上，攻擊一家公司、一個對手。 當時的比亞迪受到股神巴菲特青睞，大舉投資而股價大漲；同一時間，商周團隊就在深圳的比亞迪總部，訪問該公司董事長王傳福。

沒想到就在雜誌出刊後，郭台銘突然帶著法務主管無預警的主動來到商周拜訪，而且一待就是三個小時，他不是覺得報導內容誹謗他，而是抱怨「你們寫我就好了，為什麼要把王傳福的報導跟我擺在一起？」王傳福就如同一根橫梗在他心頭上的刺，他不吐不快，而且一吐就是三個小時。 為了告倒比亞迪，郭台銘找過所有他能找的律師，動用過所有他能用的兩岸政治關係，甚至國民黨高層等去影響中共高層，最終仍敗下陣來。 郭台銘體認到，他的鴻海即使占中國出口總值超過六％，為中國創造的就業機會近百萬人，拿著他認為是證據確鑿的資料，仍告不贏這家由「深圳市政府」撐腰的中國公司。 只是中國的痛處，還不只比亞迪，二○一○年，富士康中國廠發生逾十名工人跳樓事件，富士康的血汗工廠之名，傳遍全中國，更成為國際媒體頭條。 這期間，郭台銘到處求神問卜，想解決彷彿會傳染的連續工人跳樓問題，而中國官方在此時並沒有伸出援手，甚至藉著要求富士康提高工資，給中國製造業帶來一波加薪潮。 「所有人不會把他當中國人，他跟中國商人不一樣，他是台灣商人。」一位曾擔任他貼身幕僚的人透露，「他知道他不可控制的部分是，中國人沒把他當成自己人。」 鴻海擊敗台積電躍製造龍頭，當時世人關注卻不是他 張忠謀是高貴蘋果，我是山上地瓜 「我跟張忠謀不同，張忠謀是蘋果，很高貴。我這個人，就像長在山上的一個地瓜。有一天長很大了，結果很多人來看這個地瓜，把山路、菜田都踩壞了。結果，大家都埋怨這個地瓜，但這個地瓜有什麼罪呢？對不對？」 用地瓜形容自己，把張忠謀喻為高貴的蘋果，這番論調是在二○○二年，當時的鴻海打敗台積電，奪下《商業周刊一千大製造業》台灣製造業龍頭的地位。郭台銘在捷克古堡，接受商周專訪時的評論。 「大家常犯一個毛病，老拿我們跟台積電相比。我們沒資格跟台積電比，我們也不敢跟台積電比。中國人有一句話，人比人氣死人！」 「今天，鴻海是『四流人才、三流管理、二流設備、一流客戶』，我們做這樣成績出來，我們利用社會的資源非常少，從這個角度評估，我們不能跟台積電比。他們（台積電）是貴族，我們是平民。台積電都是一流人才，有政府的支持；它到現在免稅，我還要繳稅。」 郭台銘這番直白的「地瓜論」，現在看起來還是「酸酸的」。這背後反映的正是他成長、創業過程中的真實寫照。

他出身在警察世家，父親採打罵教育，他念的是中國海專（編按：現在的台北海洋科技大學），可以說沒有家世，沒有顯赫學歷，畢業進工廠當黑手。創業要跑三點半，跟行員低聲下氣，想辦法籌錢。過去有媒體報導，郭當時甚至無法顧及家庭，沒錢買奶粉，小孩只能喝米湯。 每當政府提到德高望重的企業家代表，想到的對象是台灣電腦教父、宏碁創辦人施振榮，及半導體教父、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努力搶組裝訂單的郭台銘，過去並不是鎂光燈的焦點。 「一半的（創業）時間都跟人家低聲下氣，委曲求全的人生，做到現在富比世排名這麼前面，台灣首富，請問他過癮了沒？還沒！」一位鴻海前幕僚觀察，「我們人永遠追求生命中最欠缺的東西……。歷史定位，跟世人的尊重，那是他非常渴望的，那是他生命中最欠缺的。」

三百員工簇擁，像跟巨星要簽名，員工：老闆喜歡這樣！ 他，很享受「世界因我轉動」 從商場，到政壇，如果要更深入了解郭台銘，一定要知道他特殊的思考模式。 每天踏出家門、坐上車，郭台銘第一件事情就是打電話給大秘書，她帶領一群橫跨台北與深圳的秘書群，總數約有二十位，負責聯絡相關主管們到他辦公室長桌開會。與會者圍著長桌排了一圈又一圈，最外圍的第三圈是坐在窗台上，總數可達近四十人。 郭台銘的董事長辦公室，就是鴻海集團最高權力中心，所有員工都以他的時間為準。他開會，不太聽別人說話，而是自己邊講、邊在白報紙或者白板上振筆疾書，許多重大決策，如八屏一網一雲的「眼球計畫」，就這樣被他寫出來。 「郭台銘很會做公開演講，他是有能力號召群眾的魅力型領袖，」一位鴻海前核心幹部說，「但他不能一個人對著空空的會議室，一定要很多人坐著，不是對他們講話啊！是罵啊！這樣才會有靈感。因為他罵你笨，他一定要比你聰明，就能激盪出更好的想法來。」 為什麼當其他人疲累至極、只想閉上眼喘口氣時，郭台銘卻還能精神奕奕的在台上滔滔不絕，幾乎天天開著十幾個小時的馬拉松式會議？ 曾任中原大學心理系助理教授王安智認為，支撐郭台銘的最大力量，源自於人對權力的追求。哈佛大學心理學家麥克里蘭（David McClelland）曾提出一個專有名詞：權力需求（Need for Power），也就是想要影響別人行為、改變生活、事情發展的欲望。 王安智解釋，權力需求高的老闆，顯現於外在的特色是喜歡發號施令來塑造、控制他人行為，享受被部屬包圍崇拜。他們勇於承擔工作挑戰，喜歡支配他人，不畏懼做出困難的人際決策（如解聘、裁員），讓他們更容易爬到事業高峰。他們喜歡高度競爭的運動或遊戲，蒐藏了許多能象徵身分地位的物品，或篤信特定宗教，希望藉此增強個人影響力。 富士康中國主要廠區中，都設有土地公廟，郭台銘每到一處，第一件事就是上香膜拜。他到日本談判買夏普，要帶著關公加持過的圍巾，就連要宣布參與總統選舉，也要依附在媽祖託夢上，都印證此論述。 台大心理系教授鄭伯壎分析，權力需求高的大老闆通常連接了「威權領導」（Authoritarian Leadership），尤其是亞洲。他們通常強調君主專權，以軍功行賞提擢，成為華人文化圈的管理特色。 二○一二年底，郭台銘出席河南鄭州的富士康之星餐會，商周採訪團隊也在現場，來自中國各地的三百多位員工與家屬，一擁而上希望郭台銘簽名；他被群眾給團團圍住，猶如國際巨星般，卻也令人為沒帶保鑣的他捏一把冷汗，但是一旁的員工悄聲說：「沒關係，老闆喜歡這樣！」 「郭台銘很享受『世界因我而轉動』的感覺。」一位前鴻海主管評論。 同樣的場景，也發生在台灣。同年五月，郭台銘與中國白色家電龍頭美的集團創辦人何享健，在台灣寒舍艾美酒店餐敘，在一百五十分鐘的會談裡，就提到了五十位與他交好的國內外政要及富商，平均每三分鐘就有一位，涵蓋歐、亞、美三大洲。 郭台銘會投資美國，甚至與川普搭上線，最關鍵的人物是孫正義。郭董曾說過，孫正義是他的導師，他亦跟著孫的腳步投資。川普當選美國總統後，孫正義馬上赴美拜訪，承諾投資美國五百億美元，其中就包括了鴻海的七十億美元。

「郭董每次見到Son桑（孫正義），就像學生一樣學習、請教。」一位軟銀集團幕僚透露，如果以全球人物影響力來看，孫正義是站在世界第一排領袖，在軟銀集團眼中，郭台銘還在第二排之後，但他時常找機會飛日本請益，展現企圖擠進世界第一排的決心。 野心，激盪了郭台銘過人的生命力與洞察力，讓他從一個五專生，變成與世界領袖比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