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金融時報》都會評選個人價值觀足以反映自身成就的年度人物。二○一八年的代表是喬治.索羅斯(George Soros)。他是自由民主制度、開放社會的旗手,如今卻因此飽受俄國總統普欽、美國總統川普抨擊。可以說,這位全球最知名金融慈善家的龐大影響力是慘痛代價換來的資產。

無情投機,卻又大捐財富

「什麼讓封閉社會捲土重來?」

《金融時報》在摩洛哥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專訪索羅斯,對於篤信自由主義世界觀天天被嘲罵的人來說,他的神情和陽光一樣愉快。「他們把一切都歸咎於我,包括反耶穌。我但願自己沒有那麼多敵人,」索羅斯嘲笑,「不過我把它視為一道指標,證明我肯定做對了一些事。」

不久前他才造訪生平第一次做慈善事業的南非,當時他資助受到種族隔離的黑人學生;這次,他支持的調查媒體和公民團體,協助踢爆一紙當地政府與俄羅斯聯手貪汙的核電站合約。「這項成果大幅強化我的信念。我們正在做對的事情,」索羅斯表示,「我們不曾停止發揮正面影響力。」

衝著索羅斯來的陰謀論不勝枚舉,好比至今仍有英國人記恨他一九九二年做空英鎊「壓垮英國央行」,不時找碴他的非營利組織;臉書營運長桑柏格懷疑索羅斯做空自家公司股票,只因他曾在公開演講場合指責這家社群龍頭。

索羅斯帶給他人的印象是極具韌性,接踵而至的攻擊甚至振作他的精神。他自稱是「失敗的哲學家」,眼下正處於沉思狀態:「當年歷史站在我們這一邊。那是一段開放社會非常成功的時期,」他在談到近來的變遷時表示,「但歷史走向已改變。我想知道,是什麼讓封閉社會突然捲土重來?」

評論家指出,索羅斯個性矛盾:身為無情的投機者,豪賭時鮮少考慮後果;賭贏了卻又懷著救世主般的熱情捐出大筆財富。對此,非常了解他的知己說,叛逆、高風險耐受力是貫穿性格主軸的特點。

一九三○年,索羅斯出生在匈牙利的猶太家庭,十四歲時納粹入侵,他的律師父親幫家人造假身分證,安排全家分開躲藏。他偽裝成一名農業官員的教子,隨同搜查、沒收猶太家庭財產。這段時期的經歷讓他往後幾十年背負著「曾與納粹合作」的指控。

他真正躍上國際舞台是一九九二年臭名昭彰的豪賭,一舉獲利超過十億美元(約合新台幣二百五十二億元),還迫使英國在「黑色星期三」退出歐洲匯率機制。

「喬治一輩子都是活躍分子,但不像走上街頭的『黃背心』。他的武器是務實的支票簿和自由主義議程。而且,他從不放棄,」索羅斯老友布朗(Mark Malloch Brown)評論,「他的理念是,如果能為具備宏大思想的人提供種子資金,而且你又很幸運的話,你們就能引發共鳴,改變世界。」布朗是卸任的英國外交官。

老友評索羅斯:「不像走上街頭的『黃背心』。他的武器是支票簿和自由主義。」

反威權成民粹人士眼中釘

「我們為原則而戰,輸贏不計」

索羅斯說自己從未考慮從政,幾十年來堅守擴大慈善事業影響力,對抗威權主義、種族主義和不寬容的惡行;他也致力於開放社會、媒體自由和伸張人權,卻點燃全球威權政體及各地人氣高漲的民粹主義者憤怒,特別是在歐洲;他還積極參與西方社會的辯論,經常招致干預政治的指控。

二○一六年,他成為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希拉蕊大金主,不諱言反對川普,「他(川普)是自己最大敵人,不外乎一個希望世界繞著他轉的自戀狂。他根本沒有想到自己會如此成功。」成了川普眼中釘。

至今他仍對歐洲各項計畫充滿熱情,也不避諱挑明失敗的地方。他說,歐盟在某些方面依稀有著蘇聯沒落時期的影子,但布魯塞爾的官僚機構至今不明白自己正在失敗。

「歐盟當初是有遠見的人建立的組織,他們知道其中有弱點,但也有理由相信,當關鍵時刻到來時,屆時的領導人有能力凝聚政治共識,向前邁進,」他補充,但如今歐盟掌握在憲法律師手裡,「這些人到處找漏洞來做成事情,反倒把本來簡單的事情搞得錯綜複雜。」

索羅斯年逾八十八歲,眼光也已超越手上的龐大資產。他最初只打算在有生之年經營非營利的基金會,但二○一七年改變心意,將一百八十億美元從家族理財室轉入開放社會基金會。根據財經雜誌《富比世》推估,這一來他的財富雖然大減至八十億美元,但他的行動主義卻能長期保有生命力。

同時,他也找到慈善事業的接班人:他的三子亞歷山大(Alexander Soros)。他說:「我們為原則而戰。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會奮戰下去。輸贏不計,」 然後他頓了一下,似乎想到什麼要緊事,於是補充:「我不是那麼喜歡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