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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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台灣已到危急存亡之秋,政府高官仍然亂講話,社會精英仍然噤若寒蟬,曾經因為講真話坐牢多年的李敖,此時有什麼話要說‧‧‧。
金:從李登輝總統訪美後,兩岸關係大逆轉,中共開始鎖定攻擊李登輝,並且持續軍事威脅動作,你認為這個情勢接下去發展,會到什麼樣的地步?
李:我第一個感覺是共產黨這樣做,就好像是以前國民黨外交部長魏道明在聯合國大會發表演說一般,當時雖然聯大的主席阻止他,他還是講個不停,其實他主要是講給台灣蔣介石聽的,不是說給聯合國大會聽的。我認為現在中共的動作不完全是對台灣,而是同時給台灣、美國、日本及亞洲、大陸內部的人看的。對內說給大陸內部的人聽,先激發起內部的共識,將來動手就方便多了。
金:中共一石四鳥最重要的原因是什麼?
台灣人分不清榮辱
李:李登輝破壞了生態平衡,可謂「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草」。目前中共和美國的關係很緊張,除了經濟和諧之外其他都不和諧,而正好李登輝訪美事件成為這最後一根草,成為中共一石四鳥的時機。多年來國民黨的統治,已經整個破壞了人們的是非標準,對於什麼是榮、什麼是辱都搞不清楚了。李登輝這一次去,美國人限制你要隔離記者、限制歡迎你的人民要隔一個鐵絲網,他竟然全部都接受,根本就是去丟人現眼的嘛!居然還說這是一趟「世紀之旅」,在我來看,根本就是「世紀之辱」。不但是「世紀之辱」,且是「世紀之禍」,他還得意洋洋呢,不知已惹來大禍臨頭。
金:除了李登輝訪美的事件外,台灣與中共關係緊張的轉捩點到底為何?
李:是台灣的火上加油、是李登輝強出頭惹來的煩惱。李登輝這個人,除了我早在七年前就指出他有問題外,大家都不了解他,都被他騙了。陷入困惑的不單是局外人,連海基會董事長辜振甫曾和我的一個朋友說:「黃昆輝許多糊塗的說法應該不代表李總統吧?」,我告訴我的朋友說:「黃昆輝是完全代表李登輝的,李登輝就是一方面要海基會去談判,另一方面要陸委會去喊煞車的。他就是兩面手法,陸委會喊煞車,就是李登輝的另外一隻手。」不但台灣這邊,那邊共產黨過去也對李登輝的了解不夠,還對他寄予希望保留餘地,到現在才證實李敖七年前拆穿李登輝是共產黨叛徒、出賣同志、人格卑鄙是真的。
並非中共神經過敏
金:有關中共和美國關係惡化,中共有一個說法,認為美國希望中國分裂,趁鄧小平接班,中共內部政治不穩定時重新對中共實施圍堵政策,從內部、外部造成中國分裂。你認為這種判斷正確嗎?
李:中共的說法乍看之下是共產黨「反帝」的八股,我認為實際上是對的;中共的軍事經費每年以百分之廿的比例在增加,對亞洲、世界的情勢造成很大的威脅。美國曾經用「雷根政策」對付蘇聯,兩國在軍備競賽的過程中,蘇聯因為底子不好而被拖垮了。但老共是比較難纏的一個角色,大陸人口那麼多,他們只要放出五千萬的難民,整個世界就完了,你既不能殺那些難民,又要給他飯吃,光是這個問題就讓人受不了。鄧小平當初就是這樣子把卡特整死了,他對卡特說:「你認為我們人民沒有遷徙自由是不對的,可以,你要多少人,我全都給你」,卡特卻一個都不敢要。所以老共管制難民不要出來,是維持世界安定很重要的因素。「美帝」希望中國分裂,怕中國強大,是真的,並非中共神經過敏。
金:兩岸關係的惡化,除了美國因素之外,中共內部因素佔了多少比重?
李:不知道。我一再說過,台灣安全除了取決於兩岸的和諧,及國際關係外,還有一個是大陸內部的因素。中共內部擺不平,只好對外去冒險,而此時此地台灣就是最好的對象。彭明敏這些人所說的完全錯誤,他認為中共不會打過來,若是打過來,美國也會幫助我們,可是前幾天調查報告出來,全美只有二十二%的人贊成幫台灣;美國人沒那麼笨。
打不過就不要鬼叫
金:中共如果內部擺不平,對外找冒險對象的時候,台灣有沒有可能避免成為第一選擇?
李:沒有。施明德和彭明敏都說,我們過去高喊反攻大陸的時候,中共沒有打我們,怎麼現在要打了?可見他們不會打。這個說法是不對的,當初中共和蘇聯因為邊界的問題擺不平,越南、印度的關係也好不到哪裡去,所以他沒有打過來。可是現在中共和蘇聯的關係好轉,蘇聯甚至要賣武器給中共,他更無後顧之憂了。
金:另一個說法是,以前台灣和中國大陸的關係雖然是敵對的,可是沒有太大的變化,最近台灣在國家定位上變化和動作太大,因此成為中共「對外冒險」上的優先目標。你看法如何?
李:蔣介石不搞台獨,中共放心得很。事實上蔣介石時代打著中華民國的國號,根本就是一個獨立的國家,可是他們不在言語上刺激中共。台灣現在這些莫名其妙的「爛腳」頭腦都壞掉了,明明打不過中共,卻還拚命地在叫囂,真是找死喔。打不過就不要鬼叫嘛!這一次我們充分看到國民黨心態的遺傳,台獨的基本教義派說「我們打到底」,王建煊說「共存亡」,可是我認為像李登輝這種講出狠話的人,在兵臨城下的時候,最後終會跑掉的,王建煊可能會留下來共存亡。但是古代的標準真的是共存亡,陳後主在最後守不了南京的時候留下來殉國,明思宗也是可以跑而沒有跑,自己在煤山自殺。台灣這些人哪一個會死,我一點都看不出來,最後都會跑掉的。像彭明敏這種人都要選總統了,外國國籍還不肯丟,這是什麼心態?絕對不可以的。過去流亡時有外國護照我們可以理解,可是現在要回國選總統了,還悶不吭聲,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兩岸頭頭都錯估對方
金:訪美事件之前,你認為李登輝有沒有研判到中共會有這般嚴重的反應?他是沒想到,還是故意去做的?
李:我認為他沒想到,他這麼多年來不斷地試探海峽兩岸的關係,以很不合作、很不禮貌、罵土匪的方式來試探對方,可是我認為他和老共彼此都不了解對方。李登輝不了解老共會翻臉,一翻臉就不可收拾,就像現在這個局面;而老共以為李登輝是可以談判的,其實他不是的。當初介紹李登輝入黨的王作榮向我分析李登輝的祕密性格,他說李登輝是一個很倔強的人,一個念頭起來是不會停的,就像是「大神附體」一樣。以前李登輝年輕時學高爾夫球,大家中午都在俱樂部吃飯,可是他沒有錢,中午帶個便當坐在草地上吃,吃完再繼續練,直到學會為止。所以我絕對相信他不會在共產黨的壓力下輕易屈服,這個傢伙是會蠻幹到底的。以李登輝這種政治人物的賭徒性格,台灣四十年的老本會被他賭光的,而我們卻要付出全民的代價。
金:你認為李登輝原來的想法是什麼?
李:共產黨一直在忍耐,希望李登輝上談判桌,大家有話好說。可是這些人幾年來談了半天沒有進度。李登輝以為老共拿他的「兩手策略」沒辦法,只能繼續忍耐,他是自己把自己慣壞了。他在台灣的所有內鬥都是成功的,因為他得到天時地利的方便。他內鬥的對手就像是郝柏村、林洋港這類的「爛腳」,李登輝在內部得勝之後就高興地跑到外面去鬥,結果卻被釘個滿頭包回來,可是他至今雖然心理有數,卻仍未覺悟。
台灣現在有一種很奇怪的現象,很多「爛腳」講真話,看起來很體面的人像彭明敏反而講假話,比李登輝說得還荒謬。像李勝峰他們,說的有些是真話,卻偏偏要附帶一些渾話進去,比如說這次大遊行,提出「反共產、愛台灣、我是中國人」的口號,後面兩個前提是成立的,可是第一項「反共產」就不對了,你現在反什麼共產?他們的話就像是個爛了一半的蘋果,不讓你一口咬下去。王建煊也是,他說「中共是什麼好東西,來了還有命可活嗎?」連民國卅八年老賊時代的思想都說出來了,現在怎麼還會有這種思想呢?
共產黨之所以不打你,要跟你談,就是要接收完整的台灣,他們要你命幹嘛?
金:我有個香港朋友和柴契爾夫人見面,對她說:「我們香港人其實很感謝你,當初如果不是妳用務實的態度,和中共簽中英協議,我們香港沒有這十幾年的繁榮好景。現在九七快到了,我們也較平順地過渡到新的狀態中。」
不戰、不和、不降、不走
這位香港人亦反問柴契爾夫人:「當初妳是以何種角度簽這個協議的?」她說,原來希望九七以後主權還給中共,治權還是讓英國扮演重要的角色,以主權來換治權。可是她發現中共的意志力非常強,鄧小平說他「寧願收回一個破爛的香港,也不願意接受妳的方案,這攸關到中國人的民族大義。」此外,柴契爾亦發現英國根本沒有籌碼和大陸對抗。
所以我的香港朋友說,柴契爾夫人在這件事情上可說表現了英國人的政治智慧來。鐵娘子敢出兵打阿根廷,卻面對現實,和中共簽協議,替香港保留了元氣。
再談到中共和李登輝互相「研判錯誤」的事情,李登輝沒有想到中共會突然翻臉。去年商業周刊出了一本「一九九五閏八月」,連李登輝都公開評論,說這本書是恐嚇民眾,是不可能的事;過去許多人提的建言、警告,都被政府打壓,說不可能。結果現在兩岸關係緊張,政府卻又改口,說「我們早就預料到了‧‧‧」。他們是怎麼樣的心態去忽略事實、去判斷的?
李:事先他們沒有智慧料到會有這樣嚴重的後果,當後果發生了之後,又採用清朝末年亡國之臣葉名琛的原則:不戰、不和、不降、不走。可是他們最後是會走的,只管說些「大家放心」的空話。
內鬥內行,外鬥外行
金:判斷錯誤的原因,是官員們不了解中共的行為模式,又不肯接納別人的意見?還在政治上太貪心,設定的目標太高?近年來,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國民黨施政上「選票掛帥」的作風。國民黨、民進黨的票源他都要掌握。在檯面上講一些話讓老國民黨聽,私底下又作其他的動作給有台獨傾向的人看。在策略上來看,他是否太貪多了?
李:當年蔣經國提名李登輝作政務委員時,記者們都還在打聽「誰是李登輝?」當時他根本沒有知名度可言,也根本是蠢才,所承接的責任根本超過他能力的負荷。他在內鬥,方面很內行,因為跟他鬥的對象都是蔣經國時代留下來的人;我說過,蔣介石把人才當奴才用,蔣經國把奴才當人才用,而李登輝呢,是將奴才當奴才用。所以他的底下人都是奴才,使得他在內鬥時無往不利,內鬥成功後他就要出去外鬥碰到中共這種厲害的對象,他就全輸了,台灣會出事就是這樣子而惹起來的。
金:李總統時常講:民之所欲,常在我心,意思是他傾聽了民眾的聲音之後,發現自己走的方向是民眾所需要的。可是他走的路線,是將民進黨的黨綱完全吸收,將最大多數人最原始的希望拿來實行。試想,如果能同時擁有國際空間、能和中共平起平坐、又有獨立的政治地位,還能維持兩岸關係的正常發展,那倒真是大多數台灣民眾所期望的。所以我們也不能說李登輝做的事情有違台灣老百姓的願望,只不過他做的水準仍停留在老百姓的期望階段,卻不願傾聽社會精英份子根據現實研判而發出的不同聲音,所以尚未提升至領導智慧的層次。你是否認為他原來可以有選擇,而未做出正確的抉擇?
李:台灣和大陸的關係中,李登輝處理得極不好,現在他沒有太多的籌碼,卻擺出太高的姿態。兩年以前他有過比較好的機會和大陸談判,可是他愈拖、籌碼愈少;許信良說了大膽西進而出事,可是台灣商人早就大膽西進了。我在搞黨外雜誌時是不太重視民意的,民意的本身是很渾的,要靠有智慧的人引導你,再反射回來;所有的奸雄也好,智者也好,都是這樣子的。台灣的問題是渾人引導民意,結果愈引愈渾,最後根本堵死了正確的抉擇。
大家都不敢公開講真話
金:就有關國家定位和兩岸政策方面,你認為是民意影響李登輝較大,還是李登輝影響了民意較大?
李:民意影響李登輝較大。而今天引導民意的民進黨是非常閉塞、一廂情願的,尤其不了解大陸;如果像民進黨的林義雄、彭明敏當上總統,我尤其會感到憂慮,因為他們完全沒有彈性。李登輝有七年的機會可以轉過來,可是他轉不過來,就好像過去蔣介石有廿六年的機會,蔣經國有十多年的機會轉卻轉不過來一樣,當年若有眼光能將台灣培養成一個「民主櫥窗」,培養一個反對黨來,以後不就沒有台獨了嘛!
金:如果李登輝走截然不同的兩岸政策,將兩岸的關係弄好,於談判中取得諒解之後,再以兩岸和平的基礎去拓展國際空間,這樣的方向可以用來勝過民進黨,並保持國民黨執政的狀態嗎?
李:他有這個機會,可是不會做。李登輝應該清楚的使群眾知道,以大陸為腹地對海島經濟的影響為何,可是他卻亂打什麼南進政策的牌,所以才惹來這麼多麻煩,搞成今天這樣。許多不應該是他說的話,什麼土匪呀之類的,就法律上來講,可說是「當事人不適格」。以他的身分,他不可以信口亂說。
台灣目前很嚴重的問題,是現今根本沒有很有智慧、真正敢站出來講話的人;像彭明敏的心態已經定型了,他不敢講真話;而我的老師,介紹李登輝入黨的王作榮前幾天更是在報上發表談話,他還是很滑頭的說:「人家不問我,我不會講」。這種過去林則徐的作風,居然在現代社會中出現。林則徐明明知道打不過洋人,只敢私下講,不敢公開講,怕別人罵他失敗主義。大家都愛惜自己的聲譽和地位,勝過於愛國家。
現在「反共產」是不通的
金:你這麼說來,整個社會的精英份子,要不就是腦袋昏庸,見識膚淺;要不就是沒有膽識站出來說話。為什麼會造成這種現象呢?
李:大家對「反共抗俄」觀念的堅定,大概是蔣介石的教育成功吧!就像我的朋友石齊平所說,全世界都在怕中共,只有台灣不怕。這就是「反共抗俄」的教育成功,所以我們現在還在享受蔣介石教育之下的餘蔭,什麼「共存亡」、「我們要和共匪幹上了」,「我們有力量保護台灣」等的鬼話,都是蔣介石的意識型態的陰魂不散。現在我們聽不到一席完全有智慧的話,只能偶爾聽到部分的。
金:為什麼現在「反共產」是不通的?
李:共產黨的本質在變,在量變也在質變,它自己也在走資,掛羊頭賣狗肉了,已不是共產黨了。
共產黨從鄧小平以來就已經提出條件了,就是一國兩制,台灣目前的情況五十年不變。到今天為止我們也還沒有看到中共不守信的狀況。前一陣子他又說國旗、國號都可以談,表示可以有方式解決;留多少裡子、多少面子給雙方,這都是可以談的。我認為台灣人目前普遍存在著自憐的情緒,比如有人說我們的護照不好用。別人不承認你,你為什麼不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台灣特區、台灣省的護照呢?誰敢欺侮你呢?
台灣人自憐的情緒,李登輝要負很大的責任,因為他製造台灣人的悲情,再發洩這個悲情。最典型的例子是高雄亞運落選以後,大家都憤怒極了,說共產黨將票投給了外國,中國人顯然不幫中國人。可是想想看,兩年前公元二○○二年奧運的投票,我們這一票投給了雪梨,也投給了外國,當初是四十二票比四十票;如果我們這一票投給了大陸,那麼大陸還有可能經由薩瑪蘭奇的裁決而取得舉辦權。兩年以前你投給外國人使得他不能辦奧運,他兩年以後怎麼可能投給你,讓你辦亞運呢?台灣人覺得悲情、覺得憤怒是不對的,兩年前你打他一拳,他兩年後不踢你一腳嗎?平白製造悲情、製造兩岸的仇恨是不對的。
進「聯合國」是政客製造的幻覺
金:有人說兩岸目前的僵局要怪中共,因為中共不給我們可以接受的路走,等於我們談判最後仍會走向投降一路了?
李:我們過去的籌碼不是投降的籌碼。以前宋朝皇帝一直想打遼朝,打不過只好送錢,叫對方叔叔;對金朝也是如此,結果兩個敵人都被他拖死了,宋朝卻活了三百二十年。台灣到現在為止活了四十六年,我們應該不要這種虛幻的國號、進聯合國等等的不務實目標,梵蒂崗從來不進聯合國,可是他還是全世界天主教徒的精神領袖啊。打著國號妄想進聯合國,完全是政治人物製造出來的虛幻,讓台灣人民感受挫折、產生悲情。
以千島湖事件為例,台灣人民當然感到悲哀,可是若以大陸人民的立場,當初台灣人將國庫內的九十二萬兩黃金拿走了,害得他們一窮二白;幾十年後,台灣人帶著勞力士手錶、趾高氣昂地回來,他們當然不爽了。
所以我說,如果我們能夠談判到價碼如對方所說的,一國兩制、台灣五十年情況不變,不但軍隊可以保留,就連特務都可以保留,台灣又要國號幹嘛?我們想想看,西遊記中的銀角大王用一個魔瓶收伏孫悟空,任孫悟空變什麼名字都會被收入魔瓶中,而台灣的情況正好相反,任我們改什麼名稱,就是進不去聯合國。我們應該使台灣的政治人物知道,不管我們做了什麼努力,都是行不通的;不要再製造幻覺,也不要花冤枉錢,花個八千萬美元買尼加拉瓜,讓自己爽一下,你八億美元也買不到美國一票啊!
蔣介石早就說過已經亡國
台灣是被兩批混蛋搞垮的,一批是台灣混蛋,一批是外省混蛋。我在坐牢的時候,獄方說我太壞了,不准看任何書,於是我要求看三民主義、國父全集以及總統全集,使他們無法拒絕這些書。結果看到在一九五○年三月十三日有一篇蔣介石的祕密講演,他說「去年(民國三十八年)時中華民國亡國了,我們現在是亡國之民」。當時中華民國總統宣布亡國了,中華民國也根本就是個幻覺而己,我們至多是個政治實體,其他什麼都不是。在我認為中國早就已經統一了,只是台灣這個特別行政區還在國民黨的統治之下而已。我們可以恨他們,他們也可以恨我們,可是當兩岸利益結合在一起的時候,大家就安全了。勝大莊李志仁在大陸捐了一百一十五所小學,可是他只花了一千多萬而已,只要台灣有一百個、一千個資本家每個人捐點錢「買通」大陸的人心,屆時中共要打都打不下了手。
金:你認為現在還來得及以談判換取時間嗎?
李:台灣人中了蔣介石的毒。兩岸是可以和談的,我們可以用他們的護照,我們也可以取得自身的安全;彭明敏之所以說:中華民國已經是個獨立的國家,不必要宣示的,顯示雖無彈性,他畢竟還是一個孬種,只敢講軟話,也不敢激怒中共。
台灣是可以和談的,可以將蔣介石都不要的爛國號丟掉,以拿中共護照換取利益出來;我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台灣特區或是一個省,有什麼壞處呢?共產黨其實是很愛台灣的,最起碼這塊肥肉是可愛的,他不需要毀掉。兩年以前我們還可以動用二百億的外匯,和共產黨換取一些利益,可是現在共產黨愈來愈有錢,我們的籌碼也愈來愈少了。
總統大選,未必能選得完
金:從對抗的觀點來看,台灣的政治社會體制要和中共搞對抗是否是十分不利的,從決策的效率和對抗的效率上來說。
李:我們根本沒有對抗的本錢,中共只要誤射一個飛彈,以台灣敏感而脆弱的社會本質而言,不就完蛋了嗎?
金:中共試射飛彈、全力批李的手段,從他們本身的立場看,高不高明?
李:中共批李不是給你看的,主要是鼓動內部的情緒,目前縮小打擊面,讓大陸內部人民從仇恨李登輝開始,算是很客氣的一種方式。可是他們真正的目標還是台灣,中共不願意看到一個台灣民選的總統出現,他用不斷的武力威脅,將台灣的股票搞到兩千點以下,你還有心情選總統嗎?李登輝也可以在此時借力使力,宣布國家進入緊急情況,一切選舉停止。
金:中共會用什麼樣的方式將台灣的股市弄到兩千點以下?
李:這太簡單了,「一九九五閏八月」書中十分之一的方法就可以了;台灣太脆弱,他可以選擇的手段太多了。中共可以隨便給台灣一個期限,說九五年閏八月十五號以前,你要答應我什麼條件,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去亂,看你會亂成什麼樣?
和中共混成一起,沒有什麼不好。反正台灣獨立國也是個空殼子,既進不了聯合國,又得不到國際的支持,只有你自己在爽,爽個屁。當然你會反問,如果中共不守信,不執行先前的約定怎麼辦?我告訴你,沒有辦法,但中共沒有必要甘冒台灣二千一百萬人仇視的風險,來弄臭手邊的肥肉。只有你的利益和他的利益混在一起時,才是最安全的時候。中共學到與肥肉相處之道。
「中華人民共和國」可以簡稱「中華民國」
金:中共目前也是處於政治上不安定的狀況,如果其內部發生變化,應該如何因應呢?
李:如果兩岸談判成功,中共軍方的力量是無法抬頭的,若是和平的方法可以解決,理性那一批人就可以當道。而我們手邊還握有一些交換條件,至少台灣有成功的經濟力量可以展示,在經濟部分的權利都歸台灣管,歸台灣引導,我們可以做帳房嘛,做帳房以後身價也就不同了。
大陸現在也給我們這樣的權利,他說你經濟儘量發展,可是國防外交部分就不能碰了。我們國防外交可以不要,也可以談判要求台灣要分多少個大官,多少個企業歸台灣人管。這個條件中共是願意談的,因為台灣有成功的經驗。
若是真的中國大陸內部發生狀況,台灣也難免鼻青臉腫,這是無法倖免的啊,不談也不能倖免,只會更糟。現在我們還可以和中共談判,還不算是投降;我們談判如何和中共做一個對雙方都有利的合併。若是求我李敖去談判,我一定帶著「中華民國」的國號回來。我會告訴他們,「中華民國」的國號,也是你們當年認同多年的,現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可以簡稱「中華民國」,這樣雙方都可以接受,皆大歡喜。青天白日旗也比你們做蘇聯尾巴時的五星旗好看,並且是你們承認的「革命先行者」孫中山他們弄出來的,可以接啊。
金:回溯過去,中共在提出江八點時,說出國旗、國號可以談、進入聯合國、對等地位、放棄武力對台都可以談,當時是否是兩岸最佳談判的時機?
放出好處給大陸,台灣才能苟延
李:我只能說,現在不是最好的時機,可是將來一定會更壞。江八點算是中共耐心的高峰,四、五年前「老賊」陳立夫主張送錢到大陸的時候,應是最好的時機。
上周六,民進黨的中央宣傳「部長」陳文茜對我說,台灣的選舉只爭的是四十五%的選票,其他的五十五%是控制在樁腳的手裡,選民早就是樁腳的人了,樁腳說選誰就選誰,台灣的選舉就是這樣。為什麼李登輝選舉會有希望,因為他是目前掌握政治實權能真正給樁腳好處的人。我想,李登輝如在完蛋前,有最後的眼光放出好處給大陸,也許台灣還有苟延的機會。
金:所以說假如錢可以買到台灣的安全、地位,這個錢不該花在買虛幻的國際空間,而該花在中國大陸?因為就像選舉買樁腳一樣,要鈔票加人情,才保證有效。我們錢花在國際上,買不到感情,花在中國大陸可以買到感情,也就買到了安全保證。是不是這樣?
李:花很少的錢就可以達到目的,勝大莊李志仁只花了一千多萬,就讓大家感激涕零了;台商到大陸騙婚、騙色、騙財的太多了,李志仁算是真正花錢的一個人。台灣和大陸的關係被蔣介石設定錯誤了,他死後陰魂不散,一直到現在都還在人們的心中。蔣介石犯的錯誤,是他仇視共產黨,要打倒、甚至消滅他們,雙方等於是世仇,可是我們跟他們卻不是世仇。
金:談談具體的做法。面臨這樣的狀況,如果沒有特別的作法,台灣的政治將會面臨什麼樣的狀況?共產黨在完全醜化李登輝的情況之下,我們又能如何談判法?
瘋子與國家安全間, 只隔一條人命
李:李登輝會蠻幹到底,對方亦會蠻幹到底,現在連談判的機會都微乎其微了。美國麥金萊總統在位時,副總統是老羅斯福;當時大家都很緊張,認為老羅斯福是激進主義者,而總統身體又不好,若是總統一死,「瘋子」副總統老羅斯福接班,大家不就都完蛋了嗎?國家的安全和瘋子之間竟只隔著一條人命!
現在大陸和台灣的狀況也是如此,只有一條人命在那兒隔著。大陸有個鄧小平維繫著,台灣這邊其實也是一條人命—一條專權亂來的李登輝在隔著,禍國殃民就在眼前,以目前來說,李登輝要和談也來不及了,只有一個選擇是不太丟面子的,那就是退位。他尚未宣布要競選連任,可是他不只一次公開說過自己不選的。只要說自己要回復到當時承諾的話,兩岸的緊張關係就可鬆弛下來。不過,我看除非老美來壓他,他是蠻幹到底的。
金:如果李登輝不選,連戰出來,你認為可以改進目前的狀況嗎?
李:我認為可以大量緩和目前的情況。殺雞儆猴嘛,雞都殺掉了,猴子還不了解?再說,連戰和李登輝的性格不同,李登輝可能會是一個有趣的朋友,知道感恩圖報、念舊、快意恩仇、我自己就是這種脾氣的人,可是做為一個統治者是不可以這樣子的。想當年是趙少康第一個站起來擁護李登輝做代主席的,第一個支持他的報紙是聯合報,這些向他翹屁股靠攏的,現在都被他趕走了。這個人是不會搞政治的,搞政治是要化敵為友,可是他卻將朋友都變成敵人了。
能將台灣賣到好價錢,就是高明的政治
當年美國總統傑克森和麥金萊,在當選時立即宣佈遠離原來的黨,認為自己是一國的總統,而非僅是一個政黨的領袖。李登輝當時有一個最好的機會,擺開國民黨,直接訴諸於全民,當場就可以把國民黨這個爛攤子丟掉。可是他沒出息,總統和黨主席兩個全搶了,又走了蔣經國、蔣介石的老路。
如果我去談判,我要帶故宮的古物回大陸,從文化切入,以促進海峽兩岸真正的和平。四十六年前帶來台灣的,原來屬於北京的都還給他們。談判要選信得過的人嗎,我在北京上過小學、初一,在台灣住了四十六年,為台灣坐過牢,誰能信不過我?今天大家都說怕別人「出賣台灣」,其實若有人能夠將台灣賣掉、不被人搶走而取得好價錢,就是最高明的政治智慧。照現在狀況走下去,別人是要來搶你了,連賣都賣不成。
金:最近連戰、宋楚瑜、吳伯雄都出來講話,又說要繼續推動進入聯合國、又說不能藉中共打壓來批評總統,這種作法,是不是把檯面人物全都「綁在一部戰車上」,把兩岸和談的退路全封死了?
李:二次大戰後愛因斯坦寫了一篇口氣嚴峻的文章,大意是說希特勒的瘋狂,德國人要負很大的責任,因為你們瘋狂且真心的擁護他。可是我認為群眾混蛋,身為領袖的一點都不能扭轉群眾的混蛋,領袖當然要負責了。如今連戰,宋楚瑜、吳伯雄等護主,出來說混蛋話,是跟他們主子一樣瘋狂。
今天能有吳三桂也大非易事
金:如果台灣民眾覺悟,他們可以做些什麼事呢?
李:台灣民眾很難覺悟了,現在扭轉他們很難。現在等於就是閏八月的效應,連蔣介石都知道識時務,在民國三十八年的一月廿三日隱退,李登輝卻不下來,真是太混了。真的要覺悟,辦法有的是,股票跌到二千點就會覺悟了。可是那時有「共存亡」這種混蛋思想的人還是有的,這些人真是最禍國殃民的一群人。他們真打不過時一定走為上策,可是走之前還要拉一泡野屎才跑掉,這不是闖禍嗎?
卅八年來台灣,國民政府不說是撤退,反而說是「轉進」(向後轉再前進)。當時中央日報還登了條新聞:「我軍一撤千里,匪軍追趕不及」。現在我們的籌碼快光了,真可謂「而今已不如昔,後定不如今」。
愚蠢的人將自己的機會都失掉了,台灣四十幾年來培養的老本都被賠光了,眼前國民黨、民進黨等大員就需要「轉進」了。
我今天這篇訪問談話,可算是台灣滅頂前最後的空谷之音,智慧之聲。渾人少用台奸罵我,我為台灣人坐牢時,你們那時愛的是國民黨而非台灣;也少罵我是吳三桂,局面搞到今天的劣勢,連做吳三桂人家都不要呢。我前幾天還在電話裡笑石齊平,我說你做海基會大員,被人罵做吳三桂,如今清兵連你接近城門都不准呢,可見今天能有吳三桂也大非易事!
台灣需要「塔力蘭」高人
我想到一八一五年的維也納會議,塔力蘭(Talleyrand)在拿破崙闖了大禍後,能夠以亡國大員在談判桌上反敗為勝,佔盡了強鄰的便宜,以弱勝強,滿載而歸,這是何等智慧!台灣眼前正需要塔力蘭這種高人!不此之圖,反倒虛矯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做台灣莽夫,那才是真正台灣的罪人,真正害了台灣的人。倒不必遠求甲午戰爭也、義和團也,當時強脈僨典的英雄可多了,最後禍國殃民的,也正是此輩。
台灣的下場是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呢,還是「醉臥沙場君莫笑」呢,現在已經面臨最後抉擇,在島上的台灣混蛋和外省混蛋,都應該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