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來,日本的眼鏡產業聚落集中在京都東北方的福井縣鯖江市,當地一家破舊工廠的老闆竹內良造站在骯髒機台轟隆作響的二樓,一邊伸手指向日本手工製造的秘密,一邊用力咆哮:「核桃殼!」 他是竹內光學社長,身兼福井縣眼鏡協會負責人。接著他打開機台門閂,指著內部一副鈦框鏡架,它可是歷經多道手動設備製作、十餘位專家調校才逐步成形。最終這些鏡架將被貼上國際品牌待價而沽。Prada與迪奧(Dior)等世界級精品大廠都陸續遠道而來請他代工。 鏡架出貨前得先混入磨碎的堅果殼粉末中搖轉七十二小時,這位七十四歲的第三代家族企業經營人大聲解釋:「這是完美的拋光技術。買家都是傾慕『日本製造』之名來到鯖江市。」買家可能繼續絡繹不絕,遺憾的是,這一行的從業人口卻再也回不去高峰期。 廉價「中國製造」衝擊 眼鏡城鯖江市四成工廠關門 「福井製造」最早始自二十世紀初期鯖江市定調低價路線,一九八○年代全球吹起純鈦鏡架風潮,這一帶從此成為數百家精品商背後的隱形工匠。日本製造的眼鏡約九七%出自福井縣,現在都得和廉價進口品競爭市場,主要是中國以量制價,再來就是自動化趨勢。 一九九二年以來鯖江市內四○%工廠關門,證明產業蕭條是日積月累的後果;若說現在它又重獲關注,那是因為國內、外買家已經找到以低廉成本就能突破日本幾十年來頂級手工製造經驗的商機。三月中,義大利時尚集團Luxottica突然收購福井眼鏡公司六七%股份,宣稱已直驅「日本製造核心」。 「日本社會迅速高齡化,多數企業若未能及早調適就得等死,取決於交班、自動化投資等規畫,」深耕日本逾二十年的基金經理人史密斯(Howard Smith)說,「現在,藥廠、藥房、汽車零組件、餐廳與金屬製構等產業全面整併……,產業體質好轉吸引越來越多投資人。」 大環境變遷凸顯鯖江市前景悲觀:二○○一年至今,勞動人口減少一一%,現約三萬人;二○%公司歇業,而且地方商會家數大減五七%,僅剩三百五十家。儘管首相安倍晉三努力振興區域經濟,所謂安倍經濟學已上路五年,地方商會卻說沒能庇蔭它們。 「翻身大王」一針見血: 全自動化,比遷廠中國強 同一幕場景看在「翻身大王」松村謙三眼中,可能有截然不同的解讀。他創辦的葉月眼鏡,位在東京景觀最美的六本木新城森大廈,致力善用機器人、自動化、客服中心、名人等力量轉型成全球首屈一指的閱讀用眼鏡帝國。他說,眼鏡業是日本的關鍵課題。 葉月專攻忙著滑手機、看平板的銀髮族,松村說:「未來三至四年,營業利益將落在六百億至一千億日圓(約合新台幣二百七十億元)。」為此正籌建第二座全自動化工廠,並將拓展歐、美市場。他認為安倍經濟學來得正是時候,「安倍晉三絕對是市場通。」 松村原是激進的金融家,○七年,他掌舵的基金收購五家從玩具製造商Takara Tomy分家的子公司,其中一家販賣鯖江市眼鏡品牌PureLoupé的老花眼鏡。當時生產成本二千八百八十日圓,放進中國進口的眼鏡盒再墊高至三千三百日圓;電視購物台收購價是三千七百日圓。製造商最終僅獲利四百日圓,還被譏笑是售價一萬日圓的「爛貨」。 他走訪產地,看到的是一座沒落城市,決定關廠。里昂證券日本研究主管鮑森(Morten Paulsen)說,接下來的行動才是全日本製造業得密集研究的重點:廠房諮詢商基恩斯協助全自動化生產、組合與包裝流程。松村說:「光學公司豪雅、尼康都遷往成本較低的中國,但其實他們都打不過全自動化。」 葉月的自動化工廠離東京有一小時車程,廠內機器人忙著生產鏡架、鏡片,然後組合、測試、包裝。目前每天產出兩萬副,但廠房經理說,四月下旬新型機器手臂上線,產出會翻兩番。更重要的是,葉月的老花眼鏡一點也不老氣,賣價依舊是一萬日圓,卻是銀髮族的潮代表。 接班困局遇上自動化 技術老廠,成購併市場肥肉 回到鯖江市的老問題:過時的製造業是否願意服用葉月的激進療法?能否精準投資、設定願景,將代表一九七○年代日本工業「奇蹟」的造物工藝(monozukuri)精神融入機器人時代裡?「日本討論機器人和其他國家很不同,」鮑森說,「全球前六大工業機器人製造商日本占四家,但業者、媒體每每談起機器人都會避開敏感的就業爭議。」 竹內同意,人口變化、金融科技可能帶來改變:以前一旦找不到接班人,可能就得退場,現在卻成了一種被稱為「購併仲介」或「購併掮客」的搶手貨。一家大型媒介商就說,這些交易背後蘊藏金錢和技術的野心:「當一位七十歲高階主管代表簽下『賣身契』,在場沒人敢說心裡話,但每人腦中想的都是智慧工廠、動腦機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