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階人才西進　全面啟動

中國政府在今年二月底發布惠台三十一項措施，兩天後，幾通發自上海、北京的電話陸續打來了。 「您手上有沒有不錯的紀錄片、電影名單？我們想要談版權⋯⋯。」電話那頭，是北京一家影視製作公司，開門見山的對台灣某家影視發行商提出邀約。掛上電話，類似的越洋來電，又接了三通。 同時，伊林娛樂董事總經理陳婉若，也接到三、四家北京的影劇公司來電，對方一開口也是談合作，邀請她旗下藝人參與對岸節目、戲劇演出。 一位專替台商處理兩岸稅務的資深會計師，也一連接了幾通客戶的來電，劈頭就問：「欸，那個惠台高新企業減免一五％稅率的，我們可以申請嗎？」 但，另一廂，台灣金融業者嘆道：「想要的都沒給。」科技業者則反應冷淡：「該給的都給了。」 「一半以上是舊的，」國發會主委陳美伶在第一時間如此公開回應。然而，不久後卻連一向對北京「冷處理」的民進黨政府，也接連召開國安會議、跨部會小組會議，罕見的高調宣布，要提出「全面性的因應對策」。 為何台灣政府如臨大敵？對台灣企業、人民而言，國台辦宣稱規模之大「前所未有」的這套惠台「大禮包」，究竟是虛是實？ 習近平沒連任限制，改變大局！ 單方面開門，給台人「準國民待遇」 首先看政策背景。這次惠台三十一項措施的重點，不在內容的新舊，而是它正式宣告了習近平對台工作戰略，已繞過台灣政府，從過去兩岸官方談判的服貿互惠、開放陸客、陸生來台，到走入單方面「開門、攬才」的路徑。 「這是習近平要在人大改組前，給外界看到過去他對台努力的成果，一次性宣布，」一位負責兩岸事務的政府官員對我們說，「這是系統性、全面性的宣告、布局。」 所謂的系統性，是指惠台政策發布由國務院台灣辦公室、發展改革委員會聯名，首次集結中央政府二十九個部、委商議，並幾乎每一條都強調給予台商、台灣民眾等同於陸企、中國人民的「準國民待遇」。 前述官員透露，對台路徑轉變，源自習近平上任初期，二○一四年因抗議兩岸服務貿易協議而起的太陽花學運，它讓中國發覺，台灣大多數三十歲以下青年都對中國抱持反感，代表先前對台工作的全面挫敗。那之後，國台辦主任張志軍在兩岸交流場合，幾乎逢人就問：「我們到底做錯什麼？我們還可以做什麼？」 「北京現在想通了，與其把利多做給台灣政府，不如把和平紅利直接發給台灣基層民眾，」民進黨立委郭正亮說，過去中國要在政治上有所得，因此開啟官方談判，並派人來台採購、給甜頭，但現在，它更著重於用經濟力把人才吸引過去，再讓這些人回頭影響台灣社會對中國的印象。 淡江大學大陸研究所副教授張五岳分析，習近平一方面在國際上擴大「一中反獨」的紅線，如持續外交打壓、要求非台灣邦交國代表處更名、航母繞台等，「但對內，他是用一中促統的社會融合思維，打著兩岸一家親的口號，給予台灣人準國民待遇。」 對台影響：民間互動重開綠燈 這，是習從反獨到促統的起手式 習近平在第一任內不斷鞏固集權領導，今年他第二任期開始前的三月上旬，又在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上通過修憲，取消國家主席的連任限制。五年前《經濟學人》預言的「習皇帝」，似乎成真。 於是，在習近平達成「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待辦事項清單中，原本在他有限任期內難以顧及的台灣，亦即「解決台灣問題」的歷史定位，就被端上檯面。 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教授鄭永年曾分析，若習近平將「國家統一進程」做為權力鞏固的手段，他很可能把台灣問題的「反獨低標」，逐漸拉高成「促統高標」。 這波惠台政策，便是中國對台促統高標的起手式。換言之，兩岸政治雖然持續冷和，但惠台措施卻會讓民間經濟互動重新加溫。 因為，蔡政府上台以來，中國除了全面停止官方往來，也讓陸客來台降溫、兩岸民間交流氣氛時鬆時緊。 有台商形容，這波惠台措施，不管未來實質效益如何，至少是過去兩年來，中國中央終於正式宣告在民間經貿、人才交流部分開了「綠燈」。 「這是一種氛圍，讓大家覺得，喔！現在又有機會了，中國地方政府或個別單位，或許也會在這種氣氛下，把過去不開的小門打開，順應上頭的指導。」熟悉兩岸事務的資深會計師說，台商要的，只是一個跟當地企業公平競爭的機會。例如，過去中國雖無明文限制台商參與政府採購案，「但潛規則是，你如果沒人脈、跟地方官員不熟、你是台灣人，自然會被拒於門外。」 對陸好處：滿足發展需求 一帶一路等計畫，需高端人才和企業 當然，中國開大門、放利多，也是為了滿足自身經濟發展的需求。 習近平設定在二○二○年要「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加上「中國製造二○二五」、「一帶一路」計畫等，為了達到目標，引進服務業人才、高新科技人才與企業，自然是重點。 張五岳分析，三十一項措施有兩大面向，一是吸引高端企業赴中國投資、技術落地；二是開放包括科研人才、醫療、影視、金融服務業人員西進。他解釋，這些項目過去是要透過服貿談判才開放，現在服貿沒成，他們直接開放，「這次要的人跟企業類型，都很清楚！」 換言之，惠台政策的另一面，是不符合中國調整經濟體質方向的台商，將被逐出。例如今年一月昆山、天津等多個地方政府以環保理由限令台廠停工，就是顯例。 一位在中國經商二十多年的台商分析，要從這波惠台措施中找機會，就得跟著中國端出的各項法規與產業方向走。他認為，台商在中國一線城市已難與當地大型企業比拚，尤其「北上廣深」等一線城市大型招標案，是各國企業都鎖定的目標，當地政府不可能無視其他外企，只給台商優惠，「反倒是二、三、四線城市，在北京指導之下，可能有一些彈性與空間。」 習近平在十九大時宣示打造「美麗中國、健康中國、平安中國」，這三支大旗所帶動的環保、高新產業、醫療服務人才需求等，都是台灣人可以從中切入的機會。 檯面下，有「準國民義務」 參與影視製作，要簽反台獨切結書 從就業、就學措施來看，過去台灣人才與產業西進受市場驅動，從第一波傳產製造業西移，第二波服務業、科技業被挖角、高階人才出走，到這一次，則是中國以政策領軍，全面啟動中階人才吸納計畫。 提供台灣人「準國民待遇」，是要吸引更多專業人才西進。不過，其實近年在中國工作的台灣人，普遍感受到就業與生活條件，逐漸與當地人看齊，包括可用台胞證號碼直接上網預購高鐵票等，甚至還有「超國民待遇」。 在中國一線大學任教的一位台灣教授就舉例，他的孩子要進入大學附近的重點小學讀書，就連當地人都需要靠關係、背景才能入學，「但，你是台灣人，對方就願意給你『方便』。」 在中國工作的一位台灣會計師也透露，參與中國稅務師考試，你用電腦作答，還可以選簡體字或繁體字版，不會影響考試成績，「這種環境，你覺得還不friendly（友善）嗎？」 只不過，享有「準國民待遇」的同時，也得有心理準備，要付出「準國民義務」的代價。 這波惠台措施取消台灣人參與中國廣電影劇製作的人員比例限制，表面上看，擴大台灣專業人才的就業機會，但前提是：你不能踩到「紅線」。 一位多次參與中國影視製作的台灣人就透露，去中國工作，拿到的薪資可能是在台灣的三倍以上，但當對方拿出「不支持台獨」的切結書要他簽名時，為了生存，只能硬著頭皮簽下去。「這種例子太多了，從戴立忍、《健忘村》到林心如，當人家要你表態時，你會怎麼選擇？」 有人看到惠台三十一項的利多，但也有人看到其中的「毒藥」。 一位台商就指著其中鼓勵台灣人參與中國社團組織、行業協會活動的條文，對我們說：「這是什麼？第一步，它鼓勵你參加社團、幹部選舉，一直給你好處、融入當地；第二步，給你越來越多國民待遇與優惠；第三步，當好處到達一個臨界點的時候，就會要你做出『選擇』，看會不會出現下一個盧麗安（編按：盧為台灣人，被選為中共黨代表，遭台灣政府取消國籍）。」 當台商、台灣人才追著政策胡蘿蔔西進，也要當心，胡蘿蔔可能隨時被收回去。 「台商西進三十年了，可以活下來的，都不是靠中國給優惠，」一位台商談起惠台措施，相當不以為然，「你要靠的是競爭力，現在還想依賴優惠存活，你遲早會倒，優惠就是毒藥！」 他的警告不是沒有道理。 就在提出惠台「準國民待遇」的同時，中國也宣布，將整併對外資的法律規範，並會大幅度放寬市場准入、開放外商享有國民待遇的條件。換言之，惠台措施只是讓台商搶先了幾步，但終究，還是得與其他外企硬碰硬。 對台商而言，當然也可把握政策惠台保鮮期，以利打造長期實力。那麼台灣政府，乃至留台發展者，該如何因應？ 一位政府官員私下對我們說，現在正是台灣經濟最弱的時候，對手打在這個痛點上，對台灣當然衝擊很大。 更開放，才是護台之道 媽寶政策，不如刺激競爭的虎媽政策 國發會副主委邱俊榮則指出，雖然民主體制使得效率較慢，但台灣經濟調整體質的腳步並未停下來。他強調，台灣身為小國，必然是在自由貿易的體系中才較好存活，因此，必須改變目前過度依賴單一產業（指科技）和國家（指中國）的狀況，讓產業配置和經貿對象更多元，「我們沒有太多選擇，只能更快的去連結其他市場。」 同時，在政府尚未形成共識前，邱俊榮個人傾向台灣開放，除了企業與人才走出去，更要讓外面的人走進來，才會有競爭力。「慈母多敗兒，」他認為保護性的經濟政策，會讓台灣失去良性競爭的機會。 我們希望，蔡政府端出的惠台政策因應解方，不會是加碼補貼產業等「媽寶政策」，與中國拚「讓利」，而是大幅開放、刺激台灣面對競爭的「虎媽政策」。 至於台灣人才、企業，也別當追逐胡蘿蔔的兔子，待在受保護的籠子裡。唯有鍛鍊叢林求生能力，才能免於陷入惠台、空台的政治迷霧，找到真正的繁榮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