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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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微軟全球資深副總裁古卓倫的對談過程,我常有「走岔路」的感覺。
「Hi !你好。」在天氣預報將進入嚴寒的週一上午,我們走入微軟台灣辦公室,已經等在裡面,穿著黑色短袖T恤與球鞋的他,笑著跟我打招呼。這位微軟總部的人工智慧(AI)操盤手,管理三千人研發團隊的技術長,誠實的告訴我,這是他比較正式的穿著,為了兩日後台灣AI研發中心記者會,「我還去跟我兒子借了鞋子……。」
岔路,就是從這裡起始。
原本預定主題是這樣:理解微軟為何將花十億元,在台灣設立人工智慧研發中心,當外商紛紛外移,中國市場又明顯大於台灣下,投資的誘因何在。
但最後的話題卻變成:這個台灣出生,十一歲移民到美國的男人,是怎麼駕馭微軟這群絕頂聰明的工程師,並且扛起人工智慧研發團隊的重任?這是微軟未來十年的關鍵業務,但難度極高。
他,是不負期望的「好學生」
寧專注拚博士,錯失創辦雅虎的機會
AI,說來性感,但這局,卻要各部門力挺才能成。二○一○年才加入微軟的古卓倫,得去跟最賺錢的微軟Office平台要數據、整合搜尋引擎Bing,與收購進來的企業社交平台領英(LinkedIn)合作,發展出應用後,還要延伸到微軟不同的平台上,這都需要做大量橫向的跨部門合作。更挑戰的是,AI的商業應用還不成熟,他身為技術長,必須對商業有正確想像,才不會投錯資源。同時間,他還得讓工程師自發性轉型,願意跨團隊合作。
微軟去年市值突破六千億美元,是二○○○年網路泡沫後新高,因為其透過轉型,在人工智慧與雲端領域,正與Google、亞馬遜互相抗衡。
在前途未明下,領導團隊往對的方向飛奔,任務很艱難。但古卓倫卻是先笑著跟我們分享他的故事。
故事起始,跟多數台灣移民之子相同。父母望子成龍的心態,讓商專畢業的母親,帶著十一歲的古卓倫和姊姊到美國求學,父親則留在台灣賺錢養家。「那時候真的很苦。」「我心裡想,他們既然這麼偉大,我最好乖乖的。」父母對他說:「你一定要拿個博士。」於是,古卓倫就一路拚到史丹佛大學電機博士。
當時,在史丹佛就學時,他和雅虎創辦人楊致遠、費羅(David Filo)隸屬同一個研究室、同一個指導教授,身為學長的古卓倫理應帶領兩位學弟完成研究,但那段期間,楊致遠和費羅卻「不務正業」的創建雅虎網頁原型,「他們正務不做……,我一直說『要寫Paper啊!』他們卻說『還在做那個(雅虎)』。」
「那時候他們說:你要不要join(參加),我們一起做?我心裡想說,我還是要把博士念完啊,」古卓倫回憶。主修電機工程的他,博士畢業後任職於EDA產業(電子設計自動化,用於晶片設計的輔助軟體),他在美國成家,生了一雙兒女。
直到三十七歲,他才迎來人生第一個叛逆期,卻像人到中年才發麻疹般,一發作,就很驚人。
他,最愛令狐沖反叛性格
工作十年覺醒,辭職苦讀半年轉型
二○○一年,古卓倫在EDA產業任職十年,雖已做到管理職,他卻看到自己再做下去,能學的技術已差不多,成長有限,他很想嘗試沒接觸過的軟體或網路事業。
當時,古卓倫的兩個小孩,一個才四歲,一個才六歲,他卯起來想「轉型」,手段也很決絕:直接辭掉工作。「我有半年沒有工作……,我花了半年時間,每天跑去書店,早上八點、晚上六點,一直喝咖啡,就是一排一排的書讀……每天等於上班一樣。」他說,他讀資料庫,讀網路技術,跟海綿一樣,對新知狼吞虎嚥。
既然走岔路了,就索性走到底。當年他有機會成為雅虎創辦人之一,卻錯過。二○○二年,古卓倫心一橫,選擇降薪,以一名普通工程師的身分加入雅虎,做的還是最難的搜尋引擎核心,「這段時間讓我覺得,這是個新的世界!」
「我(以前)就太乖了,就是太乖了!」
著迷金庸小說的他說,自己最愛的男主角,從來都是令狐沖,其次是楊過,兩個主角,一個被逐出師門,情路坎坷,一個還斷了手臂,但他就愛令狐沖敢反叛,能最直接、最誠實的面對自己的渴望。
歸零後,古卓倫看待新挑戰,畏懼心小了,因為沒什麼可損失的;但格局大了,他明白唯有放下身段,好好同理新的人與事,局才能成。
這跟過去總是考第一的他,差異很大,「我太太說,那時候在史丹佛大學見我的時候,我的眼睛長到頭頂上。」
古卓倫後來在雅虎做到廣告產品部門的資深副總裁,並在一○年時,被微軟前任執行長鮑爾曼(Steve Ballmer)與現任執行長納德拉(Satya Nadella)延攬,主做的業務就是微軟搜尋引擎Bing,在他手中,Bing開始獲利,今日在美國的市場占有率已躍升到逾三○%。
經歷中年的大冒險,後來,不管是從陽光普照的矽谷,搬到總是陰霾多雨的西雅圖,或是如前面所述的跨部門挑戰,在他眼裡,都是可解的習題。
他,從高峰走下學會同理
驅動聰明人,關鍵是「幫助他們成功」
某個程度,納德拉與古卓倫在一個點上很相似:具有同理心的價值觀。
古卓倫也曾從高峰往下走過一遭,當這點想透,很多兩難就解了。
比如,人恐懼的不一定是轉型,而是優先順序不清楚。古卓倫說,他會把資源分成三大類別,第一群代表正在替公司賺錢的產品,第三群則是孵化中的未來技術,第二群代表不是現有產品,但預期可能未來兩年有機會為公司實現收益的新產品。
他會花最多心力去關注第二群,因為這類產品的商用潛力及成功指標最難界定,還得想辦法幫第二群過渡到第一群內,「你要先做出一個potential(潛在產品),然後用力取出價值(extract value)。不管是怎樣(的價值),你得先去定義它。」他說。當定義出來後,團隊就有信心走下去。
比如,人並非都眷戀舊事業,只是不知道如何在新事物成功。
「你必須隱身在幕後,有些東西要調整,我不直接講,而是讓他們自動發展,讓他們享有信譽(take the credit)。我只是點醒他們(重點在哪)。一段時間過後,就能建立信任。你不是那個只會去促成轉型的人,你是幫助他們成功,達到目標的人。」
甚至,要驅動聰明人合作,就得告訴大家為何而戰。
他說,人都希望成為偉大事情中的一部分。「你有去看納德拉是怎麼跟大家說的嗎?很有趣!」當年要開始轉型時,面對一群各有意見的人,納德拉不先跟大家談業績目標,而是訂出一個更難,但明確的願景:讓微軟成為一個可以幫助每個人更有生產力(Productivity)的企業,他讓大家自己想,為此願景,我能做些什麼。
我忍不住問,AI前景未明,他哪來這麼多熱情,去成就他人?
他,愛找新創公司聊天
透過不同視野,理解複雜商業變化
古卓倫回答:我也有願景──用AI去幫助微軟轉型。
當他缺乏能量時,他會去星巴克跟新創公司聊天,古卓倫說,這是他「能量的來源(source of energy)」,就連這次到台灣,他的時間不是見大企業老闆,而是跟台灣新創公司相約,他喜歡聽後者說話,但不批判,因為想透過後者的眼光,去看世界。
用不同視野去理解世界,總會有驚喜。他說,自己雖是技術長,但會花一半的時間,去理解商業變化。
台灣微軟AI研發中心執行長張仁炯說,資深的老微軟人向來是誰也不服誰,但是八年前才加入的古卓倫,卻能讓人埋單,除了思考細緻外,「說服能力很強……,他能夠把一個很複雜的東西,講到大家都相信!」
訪問終了,我們回過神要討論微軟為何來台投資時,他繼續發揮同理心的說服特質。
現在,AI對於中國製造業而言,可能仍是錦上添花,但對於已經面臨缺工,甚至需要少量多樣生產的台灣製造業而言,卻是新契機。而對於正在AI領域探索商業模式的微軟來說,台灣完整的製造產業聚落,正是絕佳的試驗場域。
「(市場)規模不是重點,深度才是重點!」古卓倫接著說,這個研發中心,還能讓台灣人才跟國際團隊接軌。事實上,在微軟美國人工智慧研發總部中,已經有不少台灣人扮演著重要角色。
他歡迎大家一起來打人工智慧這場戰爭。即便戰爭的前景仍混沌未明,但他卻覺得,這反而是好事!「你不知道會有什麼產品,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商業模式。」這代表還有無限可能。
有時,人生的岔路,黑暗中的摸索,只是為了看見更好風景前的準備。
我們問古卓倫最想跟大家分享什麼?剛被攝影師「擺布」在沙發上跳上跳下,完全配合拍照的他,想了想後回答:我們得相信,「你永遠都能承擔比自己想像還多的風險。(You can always take more risk than you think you c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