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台商處境，反映台灣出口的結構性問題。隨著台商經營難度增大，台灣出口前景也漸不樂觀。唯有提升本土服務業競爭力，增加服務輸出，方可化解衝擊。 昆山台商問題表面是環保，骨子裡是缺乏議價能力。台積電赴中國人人搶，昆山台商被限產，原因就在前者獨一無二，後者可被取代。這印證了市場競爭的法則：「誰有替代品，誰就有議價力。」 這也是台灣出口的問題。台商在中國生產，零組件中間財多來自台灣，這構成台灣出口主力：對陸出口占台灣總出口四成，其中有八成是零組件中間財，比率高於星、韓。 台灣困境：消失的議價能力 補貼降低、產品可取代性變高 出口高度集中，本是廠商追求最大利潤的自願選擇，但有兩個因素讓此選擇變得比以往更不利。 一是免費午餐消失。過去中國對台商的空氣與水污染網開一面，相當於把空氣和水無償讓台商使用，這本質是一種補貼。如今台商被要求整治污染，形同要為使用空氣和水付費。過去吃慣免費午餐的台商，若未提升競爭力，不是虧損就得搬廠。 二是可取代性漸高。台灣出口的零組件中間財，曾是中國廠商不可或缺的生產要素，不過今非昔比：二十五年前中國出口產品，內含進口零組件比率達六○％，近年來已降到三○％。 甚至台商在中國當地採購比率也在上升。據經濟部投審會《二○一七年海外投資事業營運狀況調查》，台商在中國當地機器設備採購比重，由二○○八年五五％，增至二○一六年逾八○％ ， 零組件半成品採購比重由不到六成增至逾七成。 當台灣出口的中間財漸被取代，經濟成長將受影響。只有另尋出口動力，才能化解衝擊。 韓國經驗：打開市場養競爭力 如今能幫緬甸、柬埔寨設證交所 韓國經驗足堪借鏡。它與台灣類似，出口以有形商品為主，近來亦受「紅色供應鏈」威脅。但韓國早早著手提升服務業競爭力，如今已躍升為服務出口大國之一。 據世界貿易組織（WTO）最新統計，韓國服務出口金額占全球二％，排名第十七，高於瑞典、挪威，是台灣（○．九％）逾兩倍，台灣也在亞洲四小龍中墊底。 韓國服務能走出去，原因之一是大簽自由貿易協定（FTA）。例如韓國與東南亞國協（東協）的自貿協定，韓國能以自然人名義，對東南亞提供營建業務。在金融業，柬埔寨、寮國、緬甸首座證交所，皆由韓國證交所協助成立。 但韓國服務能輸出，本身也要有一定實力，這要歸功於它藉自貿協定開放本國市場，引入外部競爭，以提升本土競爭力。 以美韓與歐韓自貿協定為例，歐美法律事務所可在韓設代表處。同時韓國承認歐美律師資格，外國律師可在當地以專家身分提供諮詢。這除了帶動外國增加對韓投資，韓國本土業者也須提升競爭力，方能生存。 至於醫療觀光，外國醫療機構可進駐韓國自貿區，外國醫師可與韓醫共同會診。政府也開放韓國醫院招攬海外病患。二○一六年訪韓的醫療遊客人數逾三十六萬，為韓國帶來逾新台幣二百三十億元收入。 和韓國相比，雖然台灣服務出口金額一年逾四百億美元，不過據中央銀行研究，台灣服務出口多為「台灣接單，海外生產」的三角貿易，多是佣金收入或買賣價差，帶動成長有限——台灣的服務占總出口比重不僅低於韓國，服務出口金額也不到韓國一半。 其實台灣發展服務業的先天條件並不差。以運輸服務來說，台灣機場在亞洲的轉運地位不可取代。然而遊客來台灣中轉卻不如預期，這固然是中國拒不開放，也要歸因於台灣自身限制。 台灣保護主義盛行 韓機場轉運率20％，台灣才6％ 陸客若在日本東京、韓國首爾中轉，可享七十二小時免簽入境，還可進城消費，至香港中轉可入境七天。台灣則限定陸客中轉只能在機場裡逛。結果是旅客寥落：韓國仁川機場轉運率約二○％，香港及新加坡機場三○％至四○％，台灣只有五％到六％。 要拚服務出口，台灣首要就是撤除這些管制，拋棄政府主導的計畫經濟思維。每當提到發展服務業，總有人要求政府制定產業政策，內容不脫補貼或保護。然而只有市場才能培育出貨真價實的競爭力；政府扶植保護，只會養出一批不求上進的殭屍企業。 以韓國來說，近年來韓劇席捲各國，不少輿論指此乃韓國政策扶植之功。不過據國家政策研究基金會副研究員劉新圓的研究：韓國政府對韓劇補助甚少，歷史劇《大長今》在亞洲創下高收視率後，韓國文化體育觀光部才在二○○五年乘勢推出「韓風（Han Style）」計畫，砸錢在國外推廣韓國文化，結果失敗收場。 劉新圓引述韓國學者研究，在韓流受歡迎後，韓國政府對韓流的推廣反而是干擾，因為這讓外界認為韓劇由政府控制，而且韓國政府推廣的韓國文化，亦和韓流內容不符。 要效法韓國服務出口，絕非靠政府扶植，而是要取其簽自貿協定、開放市場的精神。自貿協定最大意義不是「走出去」，而是「請進來」：引入外國競爭，倒逼本國業者提高競爭力。 或曰在對岸打壓下，台灣很難與外國簽自貿協定。正因如此，台灣才更須打開市場大門，增加外國與台簽署誘因。若以保護本土為由繼續關門，再加上對岸政治干預，台灣加入區域經貿協定的可能性幾乎是零。 何況開放市場，本身就對台灣經濟有好處。據歐盟哥本哈根經濟研究院的研究，若將台灣對外國服務業的限制轉換為關稅，相當於台灣對外課徵三七．五％的關稅。 這種保護主義壁壘，不僅使消費者無法享受國外物美價廉的服務，也拖累本土競爭力。央行統計顯示，二○○一年至一五年，台灣服務業勞動生產力和上一個十五年相比，幾乎零成長。如今台灣服務業薪資成長率，不到韓國十分之一。服務業占台灣就業人口六成，如今輿論熱議的低薪，禍源之一就在這類管制。 隨著台商在中國處境日趨艱難，「出口有形商品」這門生意越來越難做，解方就在提升服務出口。這沒有速成捷徑，只有老老實實開放市場、提升本土服務業競爭力，才是永續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