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十二月二十五日,二○一七年最後一週。中國昆山台商正準備年終盤點,這時他們的微信群組裡傳進一則訊息,標題用紅字寫著「昆山市兩減六治三提升專項行動領導小組辦公室」,指出因吳淞江水質未達標準,從二十五日至今年一月十日,二百七十家企業全部停產。 「全部停產!」昆山台商們不敢相信眼前這四個字。二百七十家企業裡,至少有一百一十八家是台商,這群台商包括鴻海旗下的富士康、塑化大廠南亞、玻璃龍頭廠台玻、半導體晶圓封裝一哥日月光等。 消息曝光,台股跟著「地震」,鴻海、正新和日月光等股價連跌兩天,市值蒸發估計超過四百五十億元。如果停產成真,全球供應鏈將跟著大亂,從iPhone到筆電,全都出不了貨。 由於昆山停產事件牽連太廣,市政府當日晚間再度緊急召開會議,決定暫緩實施停產,但有附帶條件:未來兩到三年內,各廠商須達成減排廢水五○%的目標。 昆山停產風波未歇,三天後,一千公里外的天津市,無預警通知,停工三天;原因,空氣品質指數(AQI)污染超標,天津台商工廠的生產線,即刻停止運作。 緊接著,廣東的珠海、東莞、河北、江西等地,陸續傳出工廠停產消息。以環保之名舉起的停產令,如四射的炮火,遍地炸開,東莞台商第一人、台升家具董事長郭山輝,工廠宣告停產,兩千名員工全裁光。 官員績效指標變AQI 兩個月內,無預警停工就達八次 《商業周刊》採訪團隊兵分兩路,先後至昆山、天津兩大台商停產現場。我們發現:廢水、空污,是中國下一輪淘汰賽,台商全要站上跑道衝刺,誰無法跟上,誰就退出! 其實,這波淘汰賽,早在去年十九大前夕,就在北京吹了起跑的哨音。 為力拚「藍天保衛戰」,北京在一七年九月間發出全區停工四個月的一紙禁令。當時,這訊息撼動了整個北京台商圈,微信群間議論紛紛,稱此是「史上最嚴格停工令」;沒想到,天津、河南再加碼,跟著喊出停工半年、空污指數和污染天數「雙降」一五%的口號。 緊接著,中共中央委員會總書記習近平在十九大發表長達三個半小時的演說,十六次提及「質量」兩字,包括「推動經濟發展質量變革」「必須堅持質量第一」「加大生態系統保護力度⋯⋯,提升生態系統質量和穩定性⋯⋯。」 台商私下描述,從此,上至習近平,下至區書記,人人口中都在講「質量」,官員的績效指標,已不再是GDP,而是AQI,在中國,環保已經是「政治問題」。 商周第一小隊先在二十八日,事發後三天抵達昆山。冬天的昆山,氣溫只有攝氏十度,城市蒙上霧霾,我們抵達後,先前往昆山保稅區,走進保稅區如到台灣新竹科學園區,全是台資企業,如仁寶、緯創、倫飛等。 我們來到位在保稅區的某家台商,它名列二百七十家名單,員工數上千人,年營業額約人民幣四億元。由於事涉敏感,這位台商總經理本不願多談,但越說越激動,忍不住抱怨。 「昆山市政府做這件事(指停產),搞到全世界都知道,證管會都在關心,股票大跌兩天啊!」台商總經理指出,停產雖未成真,但是傷害已經造成。 「現在全世界都怕你昆山的印刷電路板、電容和晶圓缺料,評估到其他地方找材料,擔心有一天你突然斷貨,這會引發漣漪效應,後續肯定有影響!」他信誓旦旦的說。 昆山,是全中國台商密度最高的城市,每平方公里有四家台資企業,約十萬名台商落腳此地,投資金額近六百億美元(約合新台幣一兆八千億元)。最輝煌時,台商貢獻昆山國內生產毛額高達九成,昆山人都知道,「沒有台商,就沒有昆山。」 連台商勢力最大的昆山,都突遭政府命令停工,不給喘息空間,對昆山台商而言是滿腹怨氣,對所有中國台商則是警訊。「這件事當然嚴重,台商要隨時注意,不希望有意外發生,」在昆山設廠逾二十年的台玻董事長林伯豐說。 這效應,昆山接得措手不及,但,就在天子腳邊的天津,環保整治早已雷厲風行。停工、停電、減產,這幾個詞,已成了天津台商在過去一年來的關鍵字。 天津還推空污競賽 最後一名,要繳罰金給第一名 在二○一七年的最後一天,商周第二小隊飛抵氣溫攝氏零下三度的天津。才剛落地,手機微信群組就跳出天津市剛發布的「重污染天氣黃色預警」,再度宣告,當地企業得停工限產三天。而最近一次無預警停工限產,在前一天才剛結束。 在天津,這種無預警的停工限產令,從一七年五月間就開始,頻率之高,幾乎每月有、週週有,每回停工三天到一週不等;有台商私下透露,光是在去年十一至十二月間,類似的停工,已經至少八次。 「昆山的事情啊,我們這邊早就習慣了,他們(昆山)是第一次,才這麼驚訝,」一位天津台商私下對我們說,早從一七年初開始,天津地區就強力宣導各項環保政策,一開始,抓排放水問題,接著,是空污,「剛開始,很多人不以為意,但,一次(停工)不理,第二次(環保稽查人員)就直接進廠上封條,你敢不理嗎?」 天津過去一向是鋼鐵產業重地,各地發電、供暖,都以燃煤為主;但這回,我們走訪天津,遠眺天際線,仍有煙囪存在,但,排的都是白煙,沒有黑煙。因為天津早已下令「由煤轉氣(天然氣)」。 為了讓空污達標,天津政府還針對市內十六區做AQI競賽,排名最末者,要上繳罰款給第一名的當獎金。而工業區群聚的靜海區,曾在去年五月間,排名最後,上繳了人民幣一百四十萬元。 除了無預警停工,還有環保單位的突襲檢查,及各式各樣環保措施,昆山、天津皆然。 昆山市政府強制各工廠一級主管和環安人員上課,包括減排廢水、用電安全等須知,課程結束後考試,全昆山有上千位台商主管,每年像高中生到大會堂應考,且考場設有指紋辨識器,不得代考。 昆山和天津主要工廠的廢水檢測設備,與環保局連線,若任何一種重金屬超標,監測室警鈴發出巨大聲響,所有工廠一級主管手機同時收到通知,環保局則立刻派人來工廠檢查。 某位天津的台灣高階主管跟我們透露,公司在警衛室安裝了通報鍵,只要中央環保督察或各區管委會突襲,警衛一按,就通報辦公室,台商說:「我看到燈一亮,就曉得不妙!」 四萬台商成待宰羔羊 天空灰一點,就等著收停工通知 一位在天津二十幾年的台商說,現在當地企業真的是「看天吃飯」,只要天空稍微灰一點,他心頭就皮皮剉,等著收停工通知,「現在天津的台商主管都不敢出差啦,沒人敢跑,因為你不知道哪天環保單位會來查,你就是盯緊你的手機就對了!」 有台商與我們閒談之際,起身指著辦公室窗外的旗幟說,「我現在每天開工第一件事,就是看旗子往哪兒飄,今天吹什麼風,」因為,當地政府在各區裝設了空污偵測器,一旦某區空污超標,就往風向源頭的企業「開刀」。 四萬台商精打細算,要達到中國政府的環保標準,就得花錢買相關設備,每筆花出去的錢,都是從他們在中國賺到的利潤中,「割塊肉」下來。 當昆山停產令下達後,生產筆電零組件的台商總經理急著找廢水處理的設備,沒有通過政府查驗過的設備,他也不敢用,就怕當冤大頭。後來,他找到市府官員,給他點指示,才找到幾家排污設備廠,都是陸資企業。 這間台商本來用的廢水處理設備老舊,還在用人工加藥粉過濾,他評估買進新的設備,一套起碼人民幣一百萬元,這筆錢與過去花在廢水處理的費用相比,多出七、八倍。 雖然人民幣一百萬元只占整間工廠的淨利二%。但該台商總經理掰著手指算,「一百萬元,對我們來講不多,但我們用到水的製程,其實利潤不高,」一百萬元花下去,等於侵蝕掉不少該製程的獲利。 有台商計算,環保設備至少讓經營成本增加了一○%以上,光是單一台處理VOC(揮發性有機物)的設備機器,開機一天就要人民幣三千元,「但你不花(錢)下去,怎麼開工?」 環保法開罰不設上限 這已非合法問題,是政治問題! 曾有當地企業在微信群組上向環保單位反映,錢也砸了、(環保)設備做了,也合乎標準,「怎麼空氣不好還要怪我們?還要我們停工?」結果,環保單位當下立刻回覆,即刻去貴公司學習「(環安的)先進經驗」,供大家參考。 半小時後,這家工廠被勒令停工。 「這不是合法問題,這是他們的官位、政治問題!」一位台商說,當地政府官員也知道企業難處,但上有要求,地方達不到標準,就立刻被摘掉烏紗帽,「他們有壓力,我們也只能無奈配合啊!」 二○一五年,中國施行「史上最嚴厲的環保法」,可對企業連續開罰,罰鍰沒有上限,甚至可拘留負責人。再加上要投注的環保設備、今年剛上路的環保稅,台商經營環境的成本不斷上升,處境更為艱辛。 兩岸稅法專家、資誠會計師段士良表示,過去中國地方政府向企業收取排污費,但今年一月一日起,地方政府可開徵環境保護稅。「地方政府過去收費用,不敢明目張膽,但現在中央給地方法律基礎,環境污染可成為課稅名目,」他指出,地方政府若為提高稅收,台商將來可能多被徵收一筆環保稅。 我們問台商,在中國,經商成本不斷上漲,台商該走還是留?有台商說,他們本來有兩個廠,為減少污染,乾脆把其中一個廠退租,設備移往國外;也有的台商說,環保成本確實增加很多,「但中國這麼大一個市場,你不來,難道要放棄嗎?」 「你要中國內需市場,你就得留,該做的環保、社保、稅,三個基本要做到位,這些過去可能是隱形成本,未來一定都會浮現,跑不掉的!」一位台企的專業經理人說,過去台商都有僥倖心態,覺得事不關己,「但這次環保是全面性的,不只針對台商。」有台商私下估算,三項要做到位,成本至少增加一○%至二○%以上。 守法企業反更有競爭力 高污染、低毛利台商將首波出局 台商主管指出,來中國的台商分兩種:一種是做高科技的,像晶圓廠,毛利率動輒三○%至四○%,有本錢投資各種污染設備,只要合規、不犯大錯,在中國都活得下來;另一種是毛利率在一○%以下、技術含量不高的廠商,因勞力、環保各種成本墊高,遲早被淘汰。 我們詢問台商財務諮詢顧問,推估到中國投資的台商,約九成是中小企業,意即資本額多在八千萬元以下、員工數兩百人以下的公司。若這類企業涉及環境污染,毛利率又不到一○%,他們將是首波被淘汰的對象。 台商表示,中國這種嚴格取締環保的方式,反而讓守法合規的企業更具競爭力,「以前,當地對手用低於我商品成本價的價格跟我搶單,因為他們不繳稅、不投資,但我有增值稅一七%,還要付社保、環保,算一算成本可差二○%以上;現在,他們也得合規定投注各種成本,做不來的就收,這是汰弱留強,對我們反而好。」 「過去台商六、七成以上都賺錢;現在剩一半賺錢,一半不賺錢,」林伯豐指出,不賺錢的台商得設法改善體質,或者產業升級,「台商這陣子會辛苦一點,但長期來看,符合環境標準的,才有競爭力。」 一○年,富士康員工跳樓自殺,中國宣布要基本工資翻倍;一四年,寶成三萬員工罷工,中國政府嚴令要求企業提撥補足社保基金,之後東莞台商不堪成本暴增,造成台商大逃亡;一六年,福建省稅局調查豐泰「移轉定價」,宣令所有企業比照辦理,台商人人自危。每一回大浪來襲,都有軌跡可循,也都是台商再度面臨一波殘酷淘汰賽的前兆。 這回,昆山一紙小小的停工令,同樣又是一波大浪襲擊前夕的小水滴,從波紋漾出驚濤駭浪,沒本事搞定河川和空氣污染的中小台商,注定將被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