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歲開始拚履歷

開學日來臨，十八歲年輕人，做出了屬於這個世代的選擇。 八月二十日下午，香港機場出現一批台灣高中畢業生，十一個人浩浩蕩蕩拉著行李出關。來自建中、中女中、雄女等校，學測超過七十級分、成績在全國前百分之二的他們，捨棄台大、清大，選擇香港中文大學，抵達那刻，興奮之情全寫在臉上。在他們身後，是香港回歸二十週年的慶祝海報。 同時，距離機場一小時車程外的香港街頭，卻很不平靜。超過十萬人站出來、拉起布條，為社運領袖黃之鋒等人被判處入獄而請命。這是繼三年前的雨傘運動後，香港最大規模的遊行活動。 今年赴港念書的台灣學生，大多學測達六十七級分以上，贏過九成五的考生；其中不少還是七十五級分的「滿級生」，是不到千分之一的人中龍鳳。 他們是首屆實施十二年國教會考、被當白老鼠的學生，升高中那年碰上三一八學運。對時事敏感、對台灣教育制度不滿，太陽花世代踏上雨傘運動風波未平的香港，內心不免矛盾，「爸媽叫我不要碰（政治），來香港是看中未來和就業機會。」其中一名學生告訴我。 第一站．香港機場 看見台灣青年留學三趨勢 低齡化、人數增、亞洲學校變熱門 他們的選擇，正是感性與理性、推力與拉力，多方考量衝撞下的結果。 近年，台灣年輕人出國留學，出現三大趨勢。一、年齡降低，高中畢業出國已不稀奇；二、人數增加，無論是總數或指標名校，均創新高；三、亞洲化。 教育部統計，高中畢業生赴海外讀大學的人數，五年成長一倍，預估今年將破一千五百人，約當台大新生人數四成。其中最大宗是私校的留學專班，但傳統公立高中也急起直追，以北部明星學校的畢業生赴海外最積極，建中、北一女和師大附中，今年都創下新高。 就讀地點也正在移轉。本刊採訪北中南超過十所高中教務主任發現，過去留學國家大多以歐美為主，近年則往亞洲國家傾斜，尤以香港報名人數成長最快。被稱作「香港三大」的香港大學、香港中文大學和香港科技大學，今年的台灣新生超過一百二十名。 台灣許多頂尖學生也搶攻中國，近年北京大學、北京清華大學第一階段門檻變高，學測七十級分才能面試。今年起，中國為了招收更多台生，除了北大、清大、復旦等一百六十所一本大學（全國重點大學），安徽醫科大學等一百五十所二本大學（普通大學），也向台生招手，勢必將吸引更多台生前往。 除了往西南、西北飛，另有一群高中畢業生，從台灣北部往南部移動。 今年許多學測前一一％、也就是六十二級分以上的「頂標生」，放棄知名國立大學，轉念科技大學。八月中，嘉南藥理大學的北部說明會，有師大附中、成功高中等十多名學生，捨清大、陽明等校，到台南念書。學生說：「畢業後考上藥師，起薪就有五萬元，這很吸引人。」 這三條路徑，指向同一個目標：提早拚履歷。 他們看重的是香港、中國知名大學，提供台大沒有的條件：更強的國際人才，更好的實習機會，更多的交換學生。可以從大一開始，把履歷一條條往上加。 他們是一九九五年後出生的Z世代，父母輩多為一九七○年代出生的X世代，當時台灣經濟好轉，只要肯拚，人人都能翻身。「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是主流；大學畢業不怕工作差，留學也以美國為首選。 而一九八○年出生的Y世代，因為大學家數暴增，錄取率逼近九成以上，大學學歷失色，拚碩博士以凸顯差異化，是主流想法。 但現在，鐘擺盪向另一方。就業不再是碩博士班以後的事，而是高中生就會打的算盤。 台灣的Z世代，在青少年時代，就聽聞大學畢業領二十二K（二萬二千元）低薪、十六年實質薪資不漲；關心國事的人，會知道台灣經濟成長率和外資投資台灣金額，都已連續三年居亞洲四小龍墊背；薪資金額與漲幅更大不如人，以金融業為例，台灣畢業生起薪是三萬一千元，遠低於香港和中國。 這背景，讓高中生對未來充滿焦慮，青春的序曲，也與父母經歷迥然不同。 第二站．港中大迎新會 新生不談生活適應問題 只問怎麼搶實習、刷履歷、找工作 「依照台灣文化，年紀輕的孩子，應該是依賴家裡，他們（離開）是被迫，對前途有夠悲觀，對未來有夠恐懼，這是一個恐懼世代，很早就學會精打細算，提早賺錢、認清自己，這是務實。」──李錫錕，台大政治系教授、網紅「Power錕」 「今年我們首度有了愛沙尼亞、土耳其、埃及、摩洛哥、塔吉克等學生來念書，大家掌聲歡迎！」八月底，香港中文大學校長沈祖堯，用一口流利英文在迎新活動上開心宣布。 今年，港中大共迎來二十六個國家的新生，在現場，擁有藍眼睛、金頭髮、黃皮膚的人種齊聚一堂，這是他們進入國際化的第一步。 每年港中大招收六百名國際學生，中國占一半，韓國三成，台灣人兩成。「但近三年，台灣學生的報名人數增長三○％，今年三百三十人⋯⋯，這是台灣學生可愛的地方，他們回去分享經驗，這個影響很大，現在建中、北一女、雄中、南二中，每年都有學生來。」香港中文大學副校長王淑英說。 但這群台灣學生，並不都是含金湯匙出生，不必考慮比台灣十倍的學費，也並非都得到父母全力支持，許多都背負著經濟壓力與家人不諒解。 北一女畢業的宋芳華，也在這幾天抵達香港。她曾獲全國英文辯論比賽優勝，自我要求極高，她原本志願是台大法律系，但高二那年，她到香港參加高中夏令營，被香港人的競爭野心所震懾，覺得自己未來若留在台灣，可能被世界淘汰。學測七十二級分的她，決定告別台灣。 「爸爸知道去香港念書，學費和生活費要三百萬元，一開始拒絕，媽媽跟他說：『這筆錢早晚都要花，我們親戚小孩北上念大學，花了一百萬，但畢業後賺不回來，還是出去比較划算。』我現在欠家裡三百萬，我去查畢業起薪，一個月至少賺新台幣十萬元，我想可以還得出來，要讓爸媽覺得這個投資很值得。」──宋芳華，北一女畢業，港科大新生 甚至有人為了出國，差點鬧家庭革命。建中畢業生吳居元，在來香港的行李內，藏著一隻穿有建中制服的卡比獸娃娃，那是對家鄉的依戀。他放棄台大和清大，選擇來完全沒有工業環境的香港念理工，他的算盤是：將香港做為未來跳板。 他坦言，爸爸始終沒正面答應，為此，他暑假跑去學粵語、也參加英文夏令營、練習口說，來證明自己的努力。 「我爸聽到我來香港念理工，也沒獎學金，臭罵了我一頓，他沉默很久，我很緊張。但我在建中已經聽了一年的國內外校系講座，至少超過十五場，我做了功課，知道香港的實習和交換機會比較多，而且我以後工作可能會是在中國。」──吳居元，建中畢業，港中大新生 其實，當他們決定出國那刻，對職涯的想像與規畫，已經不一樣了。 八月中，香港中文大學在台北舉辦台灣新生說明會，原本我以為新生會問生活適應等問題，沒想到，他們最關心的問題，竟是實習與就業。 在台灣，台大跟私大起薪差不多 在香港，投資公司實習生月領逾二十萬 在場的台灣學長姊告訴他們，香港很重視實習文化，大一入學就要計畫未來，「去刷一下履歷、開一下眼界」。例如港中大的台灣學生會副會長傅薺薇，今年才升上大二，已完成兩個實習。 「香港很競爭，要快點刷履歷，找工作就是要一直回推，大三要有好的實習機會，就是看你大二表現，大二就是大一，所以要比別人早一步。」為了提前卡位，她保持好成績，大一GPA （學業成績平均點數）拿下三．九分，幾乎是滿分。 在香港和中國，實習單位是Google、微軟、阿里巴巴、騰訊、摩根士丹利、麥肯錫等國際一流企業，等於先拿到進入世界舞台的門票。 例如今年暑假，香港中文大學計量金融系大四生張宸維，打敗來自世界的九百多人，進入外商投資公司擔任實習生，一個月薪水達新台幣二十萬元；他從升大二的暑假，就開始實習。 從小一起長大、都是高雄中學畢業、同窗十二年的好友鄭博森，就讀台大經濟系，他說大二系上不到十個找實習，去金融業實習只領月薪二萬二千元，但張宸維實習卻領二十多萬，相差七、八倍甚至十倍。 他說，國內龍頭券商研究部起薪是三萬五千元，但香港是二十五萬元。儘管台大經濟系是熱門科系，畢業後卻前途險峻，他只好先赴中國交換學生機會，靠這身分才取得投資銀行實習。 「台灣的工作機會，讓你感覺不到差異感，說不好聽一些，私立大學和台大出去，其實也不會差很多。我有同學努力跑去中國的外商實習，結果回來台灣找工作，發現那資歷沒有為他加分多少，主管覺得菜鳥就是值這個錢，他心裡很受傷，好不容易想做產品差異化，別人根本就不會理你。」 ──鄭博森，雄中畢業，台大經濟系四年級 第三站．海基會台生研習營 兩岸互動冷，西進台生卻增加 搶進大中華市場，瞄準年年加薪三成職缺 在香港，幾乎每個學生還沒畢業，就有說不完的經歷。香港城市大學金融系大四生黃秉宏，大一去緬甸和內蒙古做教育義工，大三到瑞典交換，今年暑假則是在香港的酒店實習。他有位同學還跑去法國的貝爾實驗室實習，全校八成以上學生都會做交換學生，「在台灣，很難讓人上大學就有漂亮履歷。」 公益平台基金會董事長嚴長壽接受本刊訪問時，認為高中生出國念大學，「大情勢不可逆轉，這是剛剛開始而已，」原因除了國際視野、就業機會，另個原因是，台灣的大學學風不佳。 「台灣的大學學風不好，自由卻沒有自律，我有個史丹佛大學的朋友，出名的教授，他回到台大，反感得不得了，課堂上學生這麼不尊重老師，不是沒有好學生，也不是沒有好老師，而是風氣，大家被困住了。」 ──嚴長壽，公益平台基金會董事長 同樣對「學風」差異有深刻感受的，還有十八歲就赴中國的一群台灣學生。 台中一中畢業，學測七十級分可申請上台大的阮彥智，選擇北京清華大學經濟與金融系。他說，清大的課業壓力大，比在台灣念高中還辛苦，老師教得很艱深、要求高、作業難，同學就算是蹺課，也是出去實習，很少人偷偷跑去玩。 根據他觀察，北京清大的大一生，五個大約有一個實習，大二生每五個有三個實習，大三時，十個有九個實習，學校提供的實習資源很多。此外，國際交換學生資源豐沛，「每年超過一半的學生在外面交換，交換名額比學生數還要多！」 「我之後想要創業，這邊人多，商機也大，我的室友就是山西的狀元，另一個是重慶的榜眼，這樣的環境，大家都很厲害，好多事情是過來才會知道，什麼環境有更多機會，跟厲害的人相處自己也會變得比較厲害 。」 ──阮彥智，台中一中畢業，北京清大四年級 台北松山高中、北京大學經濟學院畢業、也是首屆赴陸台生之一的呂國豪告訴學弟妹，「我很後悔，實習真的要快！」他目前在遠洋地產開發商工作，年薪約新台幣一百一十五萬元，他在大學和研究所時期做了五個實習，「我大一和大二，沒想到競爭那麼激烈，就是遊山玩水，經歷很多慘痛代價。」 他的觀察是，來中國念書的學生分三階段：第一階段是，沒有人想要來；第二階段，過來看看，但沒有人要留下來；第三階段是，過來了，還想要留下來。 想留下，很重要原因是薪資待遇。他以國際會計事務所為例，初期兩岸相同工作起薪差異不大，但中國薪資漲幅每年可達三○％，五年後月薪會有新台幣七、八萬元，就有落差了。 蔡英文政府上台後，兩岸交流凍結，陸生來台人數受限，不過赴陸台生卻沒減少，今年八月海基會舉辦的台生研習營，吸引一百一十四人參加。其中，今年預計有二十五名要念北京大學，高於去年的十四名。 在現場，桃園育達高中畢業、將就讀南京大學醫學系的張友嘉，與海基會人員確認未來在台灣行醫可能性。她說：「台灣不承認中國醫學文憑，所以畢業回台的機率十分渺茫了。有機會就去美國或新加坡念研究所，之後回大陸醫院行醫。」 學測七十四級分、將就讀北京清華大學計算機科學與技術系的張育嘉，爸爸在半導體廠工作，眼見中國電子業崛起，也鼓勵他到中國發展。他說，未來想去中關村工作，「那裡是僅次矽谷最大的CS（電腦科學）重鎮，它有可能會超越矽谷，現在最好的運算資源都在中國手上了。」 當他們去到中國念書，等於一腳踏進大中華市場，準備迎向更多機會。 第四站．台灣高中現場 實習機會、未來就業薪資 成為畢業生選大學的重要考量 並不是只有少數高中生，會將大一開始拚履歷，列為挑選大學的優先選項，許多學生都這樣想。據本刊「台灣名校高中生升學就業大調查」，針對北中南十二家知名高中學生問卷調查，發現六成以上的高中生把大學所在地的實習機會、就業薪資、就業機會、產業發展，列為選校考量。 近五成高中生，認為自己比就讀大學的學長姊，對就業焦慮感更嚴重；過半數高中生，擔心未來找不到好工作或只能領低薪；更有四成五壓倒性的比重，認為自己未來進職場，會變成被壓榨經歷與熱忱的「柳丁族」。 一邊是海外的高薪吸引力，一邊是國內的就業低氣壓，今年超過一千五百位出國。台大代理校長張慶瑞接受本刊訪問時說的中肯，「出去不是壞事，而是環境能不能回來，」競爭永遠是開放的，應該要更國際化，才能讓優秀年輕人留下來。 「對於最好的學生，你所要提供的環境，最重要是同儕環境，未來的世界怎麼變化，絕對不是比他長二、三十年的人，可以教他的。」──張慶瑞，台大代理校長 翻開台灣上市公司創辦人、董總輩的人物，許多為台大畢業，例如科技業的聯發科董事長蔡明介、華碩電腦董事長施崇棠，或是橫跨金融與服務業的富邦集團掌門人蔡明忠與蔡明興，無論是含著金湯匙出生，或白手起家，他們都在台灣念完大學，而後出國或創業。 大學時期是許多人立定就業志向、結交創業好友的黃金時期，當頂尖高中生出國念大學，意味的是，他未來連結的人脈與機會，創造的商業與社會價值，可能離台灣越來越遠。 這一趟訪問近百人的採訪，我們聽到了許多同學說：「台灣很好，是很適合退休的地方，我老了會回來台灣退休。」十八歲的孩子，紛紛說出退休後才回台灣的話，令人五味雜陳。這是務實世代的選擇，卻也是台灣的警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