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新集團創辦人張敏鈺在回憶錄裡，留下一段痛心記錄。 「民國七十二年，嘉新水泥遭逢一個前所未見的危機。由我大兒子東平所投資經營的嘉新電子竟在十五年的光景中，由七百萬元的資本，一路虧損至負債近二十億元。」 「當情況一日日吃緊，演變成一個他無法扛下的重擔時，結果，他就來個一走了之。」 跨行業如履薄冰 「當到期支票一張張地遞呈到我面前時，我真的不知道，這到底是一個多大的洞？我所能做的，只是不斷地去填補、去填補……。」 「養不教，不只是父之過，更是自己這一生難以彌補的失敗。」 張敏鈺認為，嘉新電子的失敗，是因為急遽的擴張造，成體質不健全，加上疏於內部管理、品質積弱不振使得產品滯銷……。 一位觀察者說，嘉新集團不是沒嘗試過跨入其他行業，只是嘉新電子的慘痛經驗，讓他們日後多角化的行動如履薄冰。可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 嘉新水泥總經理張安平認為，他大哥的事件使得他們家族對跨足其他行業趨於保守，是必然的。 他回憶那段收拾殘局的日子。民國七十年代的十幾億負債是很龐大的金額，嘉新水泥的資本額不過二十億。他父親帶著他們與十幾家銀行談判、了解幾百個廠商的合約，甚至如何妥善解散二千名員工。 張安平記得，有一次去看一位銀行經理，在外面等了二、三小時。他說：「當時每天被票子逼得喘不過氣，不知道這口氣是否喘得過來。那時候票據法還沒廢除，如果週轉不過來，都會被關進監獄的。但是，當時他（大哥）在哪裡？拍拍屁股就走了。」 為了清償嘉新電子的債務，張安平說，單單他個人至少損失五億元。至於整個家族，出事前，在嘉泥的持股超過五十％。「現在呢？資產只有減少，沒有增加。」 寄情於詩詞天地 一位部屬說，他的能力絕對不遜於遠東集團的徐旭東，企圖心卻沒那麼強。張安平的回答是：「大家都想怎麼賺錢，越賺越多。為什麼？」他一本手札中留下一段文字：「浮生本是夢，十載枉勞神。」 現在的他，每次有記者造訪時，他似乎更樂於談他寫的詩詞。嘉新集團的人也都知道，每年他總會休幾次長假，帶領一些親近幹部到韓國、日本滑雪，到他美國的大牧場騎馬，或者在台灣玩跳傘、潛水。 一位員工闡述老闆的心境：「他是一個懂得享受生活的人。經歷那件事之後，他的人生觀是與其追逐金錢生活，還不如過好每一天。」 一位資深員工說，以前張東平（當時任嘉泥副董事長）可是工作狂，他經常開會到很晚。 上述描述，間接說明嘉新集團今天的表現。 八十三年度嘉新集團的主幹企業，不論總營收或總獲利，都大幅度萎縮。以總獲利而言，由八十二年的二二．七億滑落至七．五億，萎縮六十六％。這種情況，在其他集團少見。 尤其，嘉新水泥、嘉利實業、嘉新國際、奇新實業等與水泥業相關的公司，展現在八十三年度報表上的成績，一路退步。 市場轉壞獲利銳減 就大環境觀察，水泥業不好是導致獲利衰退的主因。 嘉新水泥財務部門經理魏雲孫說，水泥業是靠天吃飯的行業，八十二年度都沒有颱風、水災，可以說是全年旺季。這一年，單單嘉新水泥一家公司的獲利就達十四億，創下他們的記錄。 但是，到了民國八十三年，市場轉壞。每噸水泥價格由二千二百元滑落至一千七百元。此外內部因素方面：去年八月，岡山廠遭逢高雄地區大水災，以致交通出狀況，難以發貨。再者，去年停窯檢修的時間拉長，因此營運成本提高。 總而言之，最壞的一年（八十三年）緊隨最好的一年（八十二年）而至，造成獲利萎縮的明顯對比。 我不願賭 為什麼水泥價格大幅度滑落，對嘉新的衝擊遠大於其他集團？ 攤開他們的集團結構，答案一目瞭然。 除了水泥本業外，這家集團內幾乎沒有足以抗衡的第二勢力。多年前投資的中國嘉通資訊，在張安平的眼中是失敗的決策。成立甚早的益新紡織，今年初已停工。民國七十年代的嘉新電子，也成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在固守根本的情況下，目前，嘉新集團獲利的榮洛援韝籅d業。這正足以解釋前年的大好與去年的大壞。一位主管說，我們確實很保守、很保守。 回顧民國四十年代，嘉新水泥是台灣第一家成立的民營水泥公司（台泥是公營轉民營）。起步比亞洲水泥（遠東集團）早三年，還曾經把第二套設備轉賣給當時籌畫中的亞泥。而今，亞泥的產量已是嘉泥的二、三倍。 張安平承認嘉泥作風保守，但是保守在佈局。至少，大環境再怎麼壞，嘉泥絕不會出大問題。 有人問他，當初怎麼不投入ＩＣ產業？他的看法是這些產業也是渡過很長的苦日子，當初誰曉得能否熬得過來，萬一熬不過來怎麼辦？ 「我不願賭，要做賭的生意別來找我。」這位第二代企業家斬釘截鐵地說。 　 他再不願意經歷十多年前那場浩劫。 *大兒子的新書，重掀嘉新集團豪門恩怨 **大哥張東平：父親「蛇吞象」的決定，波及嘉新電子 睽違台灣多年的張東平回來了，帶著控訴他父親張敏鈺與弟弟的一本書「要留清白在人間」。 二年前，他父親出版的回憶錄裡，曾經痛心指責大兒子張東平在民國七十二年弄垮嘉新電子，留下十多億負債一走了之。 而今，張東平提出另一套事實版本，反駁父親的推卸責任。 他認為他父親下令要嘉新電子斥資六億買下一家紡織廠，才是導致嘉新電子陷入經營困境的關鍵因素。當初，他曾經告訴父親這是「蛇吞象」之舉，但是未獲採納。發生危機後，他曾經提出紓困方案，卻被父親當庭辱罵：「我寧可你去吸食鴉片，也不要你給我惹出這麼麻煩的事。」他說：「我是在上述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決定暫時出走國外的。」並非書中所述，沒有肩膀之人。 現在於美國從事房地產的張東平，幾天前回到台灣。七月三十一日，在他下榻的飯店接受本刊獨家專訪。 問：你出版這本書的動機何在？ 答：我不能不說，否則，外界真以為我就是如父親回憶錄裡所寫的那麼不堪。他想留得清白在人間，我也要留得清白在人間。否則，我以後怎麼做人呢？往後，只要有心人拿出我父親那本書，誰敢跟我做朋友、誰又敢跟我合作。 問：難道不怕引起外界爭財產之說？ 答：我沒此意。況且，我現在沒有嘉泥、已無任何職位。他們何必絕情到這種程度，連董事席位都不留給我。 問：離開台灣十多年，難道沒想到回台灣‧‧‧？ 答：我母親逝世二十週的法會，我們曾經回來。在善導寺時，父親要我們這趟回來，多待一些時日，於是，我太太就把回美國的機票往後延。沒想到才掛完電話，我父親就來電話說，東平假如回來，大位子眼前沒有，小位子他坐不了‧‧‧。 他老人家的決定，為什麼在十二個小時內起這麼大變化？我不知道。於是，我們只好按原行程回美國。我們家有點奇怪。颳颱風時，它不是讓你回來避風避雨，而是趕你出去。 問：你有沒有想到，十二年前離開台灣之舉，道會改變一生？ 答：（張東平搖頭，未語。） **三弟張安平：他要把老爸逼到死，才了帳嗎？ 嘉新水泥總經理張安平獲悉大哥接受本刊專訪後，次日在嘉新大樓的總經理室澄清大哥指陳。 他同時提供了釵h數據與文字證據。其中，有一份資料，是張敏銍挨兒子張東平控告，憤而準備的一份陳情書。內文措詞強硬寫道，可惜今天已無包青天，否則一定要以狗頭鍘‧‧‧，豈能容他一再害人。 以下是當天的專訪摘要： 問：你如何看待你大哥出書一事？ 答：所有兄弟姊妹中，我父親對他最好。出這麼大紕漏，家裡還接納他。現在，你知道，他竟然要控告我父親、我大姊、大姊夫、二姊夫還有我，罪名是竊盜、偽造文書。 他告我們幹嘛？結論還不是為了錢。幾年前，他就告過我父親。後來，我父親給了他一些股票、現金，詳細數字我不記得，大約值二億。 我老爸已經八、九十歲了，他要把他逼到死，才了帳嗎？中國社會裡，告父親的兒子，恐怕不多見。 問：他提到你們這個家有點奇怪‧‧‧。 答：他說，這家不是避風港，那麼，是誰幫他還十幾億的債？他把還債的方式說得這麼輕鬆，如果這麼輕而易舉能解決，我父親會笨到簡單路不走？事實上，他（張東平）認為的可行方式，根本不可行。 問：你對大哥的為人，有何評價？ 答：他看起來老老實實、溫和，其實心思最細密，這也是為什麼我老爸要說他陰險。 問：就算你大哥真得做錯了，這些年，他也付出代價。 答：合理！我們也陪他付出代價。如果，他想回來當總經理，我很高興。不過，我一定退出嘉新水泥。因為我信不過他，他太為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