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期台灣知識界迎來一位背景特殊的英國評論家。他到訪的日子也很湊巧,正好是在中共慶祝「新中國」建立一甲子的第二天。大家還在紛紛議論二十四小時之前天安門廣場的那場大閱兵,馬丁.雅克(Martin Jacques)又給大家拋出一個更震撼的話題,也點出這場世紀大閱兵的歷史深意。 雅克是一位橫跨新聞媒體、智庫與學術界的多產作家。他曾經擔任《泰晤士報》專欄作家、《獨立報》的副總編輯,也創辦過民間智庫,目前在倫敦政經學院擔任客座研究員。他與西方評論家最大不同之處在於,他能完全跳脫西方中心的思考模式,深入東亞的文化與歷史脈絡來理解東亞。他曾經在京都立命館大學做過客座教授,在北京人民大學做訪問學者,也曾在新加坡國立大學做過客座教授。 也正因為如此,他在今年六月出版《當中國統治世界:天朝的興起與西方世界的終結》(When China Rules the World: The Rise of the Middle Kingdom and the End of the Western World)一書,在西方知識界引起了很大震撼。雅克最重要結論是:中國的興起會重新塑造「現代」的意涵與模式,世人不要期待中國會向西方模式靠攏;相反的,當中國人的文化優越感逐漸恢復以後,中國的文化輻射力量將再度開展,成為帶動世界秩序重組的重要力量。 雅克強調,中國文化是在特有的歷史與地理環境中孕育而成,並經歷過數千年的淬煉,中國從來不是一般人所理解的近代民族國家(nation-state),而是一個文明國家(civilization-state)。中國在東亞一直以天朝自居,中國人理解的合理秩序是一個和而不同、尊卑有序、大伺小以仁、小伺大以智的世界體系。中國的興起將向世界展現不同思維與價值體系,歷史上的朝貢體系也將以某種現代形式在東亞出現,全面衝擊近代西方所建構的主權國家體系。 不少人認為雅克的這個論點匪夷所思,但是英國當代最著名的歷史學家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馬上就意識到雅克的論點有其獨到之處。因為,近代西方建構的主權國家體系早已背離其孕育的西歐歷史情境。在十八世紀的西歐,主張以主權國家做為國際社會的基本單元,彼此平等、相互獨立,有其客觀的合理性,因為西歐國際體系的主要成員在國力上大致等量齊觀。但是當主權國家有強大如美國者,有微小如土瓦魯(人口一萬二千名)者,主權國家原則就成為史丹佛大學著名國際關係學者克理斯納(Stephen Krasner)所稱的:「用組織堆砌的虛偽」(organized hypocrisy)。虛偽的平等掩飾了強凌弱的真實,國家利益至上的原則讓強者可以名正言順的追求自我利益極大化,可以己所不欲施於人;可以規避對提攜貧弱者齊頭並進的扶持義務、可以擺脫對維護人類社會共同利益的道德責任。 當大多數的西方媒體都在品頭論足中共大閱兵中展示的新型武器時,雅克的新書卻提醒我們,大閱兵所傳遞的最重要的訊息不是軍事的,也是不戰略的,而是文化的。當胡錦濤穿上毛裝跨上紅旗牌禮賓車時,他等於在昭告世人:中國就是中國、中國要走自己的路、中國不需要迎合西方的價值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