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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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極時刻(unipolar moment)結束了。美國依舊是世界唯一的超級強權。曾經,他們自以為有能力及權力,單憑己意,重新安排世界秩序,但是如此自大狂妄的美國,終於在伊拉克嘗到了苦頭。很多歐洲人一直希望美國能夠得到教訓,可是幾乎沒有人希望美國縮回孤立主義的殼裡。
今年到渥太華參加比爾德堡(Bilderberg)會議,我才對這樣的心境轉折有些了解。二○○四年十月十七日的《紐約時報雜誌》(New York Times Magazine)裡刊登了薩斯金(Ron Suskind)的文章,內容引述某位布希(George W. Bush)政府官員的以下發言:「現在我們是個帝國,舉手投足可以創造出屬於我們自己的現實真相。」三年前召開比爾德堡會議時,確實可以從美國與會人士的言談中嗅到這股自信。不過現實真相是會傷人的。
還好,眼見美國落難,歐洲人並沒有幸災樂禍。他們很清楚,美國不是插手重塑世界秩序,就很有可能是完全抽身袖手。可是少了美國,根本無從應付世界各項挑戰。尤其他們很明白,歐洲無心也無力獨自因應這樣的場面。
反恐戰爭犯錯:拳頭有力不等於無往不利
單極時刻何以結束?簡而言之,就是美國過度插手,結果終於學到教訓,而且是再次學到教訓:拳頭有力不等於無往不利。一切如同四十年前的越南叢林往事重演。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高等國際研究院(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School of Advanced International Studies)教授福山(Francis Fukuyama)最近出了本新書談新保守主義者,內容頗有爭議。他在書中表示,布希政府的心態特質導致了三項錯誤。
第一項錯誤是「反恐戰爭」定位模糊,又是特定恐怖組織的威脅,又是一長串的流氓國家,而且還扯上更廣泛的核武擴散問題。
第二項錯誤是沒有料到「行使『善意霸權』會引發全球惡評」。關塔那摩灣(Guantanamo Bay)監獄無限期的羈押監禁、阿布葛拉布(Abu Ghraib)監獄的私刑虐囚,都讓所謂「特別的美德」(exceptional virtue)蕩然無存。
第三項錯誤是沒能妥善規畫戰後伊拉克的重建藍圖。更嚴重的錯誤是,他們忘了進行如此大規模的社會工程(social engineering)有多麼困難。
如果是我,還會再加上兩項錯誤:誇大動武的功效,以及決定將推行民主當作對外政策的最高目標。
先說前者,美軍為了恢復伊拉克秩序進退兩難,空有毀滅的力量,不代表有能力投入建設,更為重要的是,美國的軍力,不足令中國或是俄羅斯俯首稱是。
再論後者,儘管高談民主目標,卻又支持與之親近的獨裁暴君,此等言行不過是讓美國顯得偽善。
現實主義抬頭:對外可能轉向孤立主義
而且錯誤不僅止於觀念層次。這應該是一九二○年代以來最不適任的政府:或許是為補總統能力之不足,總統一正一副,卻儼然有雙總統制的架式,而且因此引發了嚴重的後果:發動伊拉克戰爭,是為了銷毀大規模毀滅性武器,但最後發現這批武器根本不存在;更糟的是,自國防部長倫斯斐(Donald Rumsfeld)以下,政府文官、軍系將領,竟無一人為瀆職負責下台。
美國一定會恢復,可是道德資本已經重傷。美國想讓別的國家做什麼,往往會訴諸道德,以遊說其他民主制度下產生的外國領袖,不過九一一事件後累積的同情善意,如今已經消磨殆盡。
現在情況有何變化?強迫政體改變已經不是優先議題。儘管美國可能還想對伊朗的核子設備發動空襲,但絕不可能調派大軍揮進該國。福山教授指出,傳統外交政策中的「現實主義」一派正悄悄復興。但這股反作用力還不只是如此而已。「傑克遜保守主義者(Jacksonian conservative),也就是住在紅色內陸州的美國人,這些人的兒女遠赴前線作戰,甚至在中東捐軀,他們和新保守主義者連成一氣,都支持打這場伊拉克戰爭。不過一旦看穿這項政策的失敗處,他們可能向後退縮,轉而支持孤立主義一端的對外政策。」
歐洲人該小心謹慎:他們許的願很有可能成真。退縮冷漠的美國就和過度武斷的美國一樣不討喜。美國必須發展出新的對外政策,而歐洲人必須試著伸出援手。
未來對外政策:應回歸自由經濟帶動民主進程
身處後後九一一(post-post-9/11)的世界,應有什麼樣的對外政策?就美國而言,答案應是回歸一九四一年之後的政策核心,也就是促進建立全球的自由秩序(global liberal order),而且必須同時強調三個面向:全球,因為所有準備好遵守遊戲規則者都有機會參與;自由,按其古典定義,意為開放市場的世界;最後同樣重要的是秩序,目標是維護各國的和平關係,而且只要有可能,就應該是在國際組織的框架下進行。
這話不代表要揚棄民主目標:一旦確立市場經濟路線,民主往往隨之成形,台灣、南韓就是例證;而且民主也還是很有號召力的理念,這在前蘇聯國家一連串的「色彩革命」(colour revolution)中可以得到證明。這樣的對外政策,代表能接受民主只是其中一種理想目標、認清民主由外施加的各種阻礙、坦承選舉本身不會帶來自由,而且最重要的是,了解個別社會演進的獨特之處。
我認為此一方式應稱為「自由現實主義」(liberal realism),福山教授則管他的補充版叫「現實威爾遜主義」(realistic Wilsonianism)。他宣稱這套思維「承認各國內部發展對世界秩序的重要性。……這項政策從過去新保守主義政策中截取其中具理想主義色彩的部分,但重新檢視發展、國際組織和其他新舊保守主義者忽略的議題。」
善用國際組織:雖有缺陷,但維持秩序不可缺
強調機構組織,正是其中心思想。許多美國人抨擊美國一手創建的國際機構,但制度化組織下的檢核、平衡,正是美國憲政體系的核心,為何轉換到全球層次就不能適用?這些機構組織本身仍然有缺陷,但除此之外,又有什麼替代方案?我們不能眼看世界失序,也無法忍受美國霸權宰制。必須想辦法讓這些國際機構發揮功能。
決定美國未來的角色,靠美國自己就可以做到。不過歐洲人還是有幫得上忙的地方,例如成為美國更實際可靠的同盟國、立場更一致堅定的批評者。世界不會同意任由美國頤指氣使,但其實還是得仰仗美國出面領導、歐洲繼續做他們的天生夥伴。若是希望未來能過得比最近更好,雙方現在都必須有所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