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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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選立委,成為最近身邊人的主要話題。
為什麼不選了?我不厭其煩與朋友們說三道四,後來想想不是辦法,應該找一個三言兩語的答案。我最新的回答,想嫁人,當立委沒人敢娶,因此不選了。這當然是一個笑話,但長篇大論的實話,現在已不時興,笑話那怕不是真的,只要它夠短,夠處理他人的情緒,反而最好。
政治是一門奇特的行業,救人很難,害人很容易。布希當美國總統四年,他救了誰?答不出來;他害了誰?人們可以列舉一長串。的確,與其把政治讓給一群壞人幹,集結成大規模的害人集團,政治寧可放些好人。
但好人救不了人,留不長政治,當立委這兩年半,我常常想,為什麼這麼多人願意幹這行?立法院值得尊敬的同仁,現在多數紛紛選擇離去,像李桐豪、殷乃平、王鍾渝,留下來的優秀人才多半也是不得已,因還沒找到更好的人生事業。
人生接近夕陽,愈明白從政的道理。人一輩子一個皮囊,不能過了一生,不只神不知鬼不覺,連人都不曉。政治是最容易出名的行業,它不需太大的能力,政治人物只消夠敢、夠機運,蠢蛋都可以吹牛成將相人才。
人生是一門很難的地圖,永遠不知道終點方向在哪裡。我選立委才四十三歲,那時算算沒關係,跟老天借個三年,幫社會做點事。可是才沒三年,年齡的數字在我人生卻起了很大作用,四十三加三,不得了,已經四十六歲,趨近五十歲。年齡的概念變成壓力,再也沒有豪情,我很怕哪一天兩眼一閉死掉了,人生的夢一個也沒實踐,只被拆解成一段又一段跟老天爺借時間搞政治的組合。
我不是唯一通向生命終點中恐慌的人。我舅舅特別喜歡看紐約時報訃文版,他已經是個有錢人,剛過六十歲生日。我最近和他一起搭機從美國東岸飛西岸,看完整份紐約時報,最有感覺的,還是最後一落訃文版。
訃文,決定了一個人的一生,有用沒用,人生值不值,全看訃文。我現在如果死了,可能登個「陳文茜,四十六歲,留下六隻狗,爭議一生」。這已算運好的了,多數人都是沒沒無名,死得平淡,難怪台式葬禮吹鼓吹號,叫三里遠都聽得見。死了總引起些注意吧!
半百前與半百後的人,最大差別就在他在不在乎訃文版,畢竟多數人賺再多錢也換不到死亡紀事的版面。
三二○影響很多人的人生,壞的影響居多,好的比較少。有一項失而復得的事,我許多朋友突然驚覺自己不知為何而活,紛紛想提早退休。一位可愛的軍事專家朋友,一生沒存過一毛錢,有錢就出國玩,花個精光。他上個月破例到銀行放了第一筆定存,決定存個三兩年錢,離開台灣。目前他物色的落腳地點昆明,找個便宜房子住,廉價地混過餘生。
我警告他沒有計算經濟風險,例如中國工資調高、房地產泡沫經濟化,沒個五年,錢就用罄了。他一點也不擔憂,世界地圖打開,人生多的是去處,大筆一揮,再找個更窮的地方,還是快活。
我另一個白人朋友距泰國曼谷飛行四十五分鐘地有個小島,他不是桃花島島主,卻擁有小島的四分之一土地。二十年前他至泰國鄉間玩樂,滿島都是熱帶樹林,頗不實際地把地買下,花了畢生積蓄一半。二十年後,泰國成為東南亞觀光中心,他的小島發了,美麗的海岸線蓋起了飯店、villa等。他每半年到曼谷,委託律師收受租金,成了出租小島的地主。屈指一算,翻了百倍以上價值,足以養他五個後半生。他幫我築了一個美夢,哪天不想待台灣,就去他的小島,便宜租一塊地,只消八萬美元就可蓋一棟泰式柚木造的度假莊園。
半百後的人,通常怕鬼。也難怪!想想沒多久,自己就要和他們當同胞了,多恐怖。我還差了四年才半百,但很不怕鬼。相反的,從以前就對「鬼」的行業特別有興趣。我喜歡鬼節的藝術、鬼節的宗教傳統,到金寶山,覺得那是人類最佳的居住場所;雖然鄰居不少,但不會吵鬧。我越來越相信這是一個商機,安排人生已走到墳墓一半的人,好好過後半生。我的軍事專家朋友,不會因為他對世界經濟知識不足,去了昆明,又流浪他鄉;每個人都可以找個小島,隱居人生。
現在台灣最賺錢的行業之一,就是死亡事業。近幾年流行生命契約,生前告知死後該如何處理後事,名字也變好聽了,叫生命紀念館。我主張更面對的做法,不要等快死前才做這些事,半百的時候就該做,走到墳墓一半時就想。凡計畫退休者,均可擁有清楚資訊,如Investing Banker般的服務幫他們安排後半生。
例如,國際經濟浪潮下,哪些地方可供我們躲閃且便宜的快樂天堂?除了我朋友曼谷的小島之外,哪一塊淨土容許我們可以五萬美金、甚至四萬美金蓋一棟莊園?人生還有哪些未竟的夢想,想當作家,幫你出版,新生命館讓你只需出點小錢,即可完成願望。印張海報,掛在家裡的牆上,寫著「台北新浪潮作家」;想當個歌星,灌不了唱片,也助你出一片專輯,封面還可以沙龍照擺個Pose;有一個專屬的電視頻道,播以你為主的MTV、以你為主的談話性節目、以你為主的電視新聞,至少讓你活在一個虛擬的半現實世界中,可以完成人生做不到的夢。
真的假的在這裡都變得不太重要,You have to try,假總統都有人擁戴,你的人生何需太當真!
我們多半人都活得太拘泥於既有之地。要生在一個地方,就非得死了也要做那裡的鬼。於是大家抱著一塊彈丸之地,爭荍A死我活。有一本以貓為想像體的遊記小說,「我,凱撒,一隻到處旅行的貓」。那隻黑茸茸的貓,度過英國的狂放歲月,在印度留下了憂鬱的回憶,曾於瑞典避難,萊茵河還搞了段小插曲,最後於「人性沉淪的庇護所」伊比薩島夜夜縱情。
我們人竟活得不如一隻貓。
美國曾有一份調查,九二%的人死時抱著遺憾而去。想當演員的沒當成、想當歌星的沒唱成、想當作家的沒寫成;全世界最富有的國家,有九二%的人不知自己為何而活,遺憾自己怎麼就這樣走了。我鼓吹人到我這樣的年齡,要有不一樣的生命態度。
像我,過了五十歲退休了,做什麼?住哪裡?用我的存款,足以消耗我的後半生?我可以找一個專業的公司,幫我處理未竟的一切願望;我想住劍橋旁古堡,他代辦;我想去女巫的家鄉過兩年,他代租克里特島懸崖房子;我想要沒有後顧之憂的生活,他幫我尋覓峇里島山谷中,只花五百美元一個月就可以過的舒服生活。
任何人半百以後,都該未雨綢繆留下他的口述歷史,這比訃文好得多。訃文九九%寫得莫名其妙,格式千篇一律,連念訃文的人,聲音都嚇人。
新訃文主義,是一本書,也是一個人的口述歷史,生命必有精彩之處。尤其無論多平凡,人生是你的,至少你不能忘。寫一本口述歷史,一位快手,頂多口述一個月,費用二十萬,外加出版印刷等,比告別式便宜。我曾說,死了以後要設一個影音網站,用ICQ,每年回來和我特別的朋友尤其仇人打招呼,真正做到音容宛在;這是網路時代的特殊儀式。
人生是一門大學問。當然我頑強的意志力,快到半百,還是給自己重新建立了一套理論,嘿,正因為我老了,知道老人的需求,搞不好這正是我大展鴻圖的新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