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數千名年輕學生,在泰國知名學府—法政大學蘭實校區廣場前齊聚,適逢COVID-19疫情,台上、台下每個人臉上都戴著口罩,像一群蒙面戰士;他們在昏暗天色下高高舉起自己的手機,打開照明燈,同時望向站在台上的法政大學學生帕努莎雅,她正宣讀要求泰國皇室改革的十點訴求,現場響起一片如雷的歡呼與掌聲。
泰國女大生改革宣言:
不改變,就得永遠這樣生活
這是歷史性的一刻,這群年輕學子,正挑戰泰國社會最不容質疑的皇室權威,泰國政府公開批評這群年輕人已逾越了紅線。
年僅二十三歲的帕努莎雅,極可能因此觸犯泰國憲法中的「冒犯皇室罪」,背上最高達十五年的刑期。她越洋接受商周獨家訪問,談及為何甘冒風險站上台?她說:「現在就像是一個新時代,我們這一代人,想要改革,就得從『講出來』這件事情開始,否則就會(像以前一樣)陷入無限惡性循環,不改變,我們就得永遠這樣生活!」
相似的場景,是一年多前,距離曼谷一千七百二十二公里遠的香港。同樣是一群面戴著口罩與防毒面具的年輕學生,在充滿催淚彈的香港街頭,要求港府撤回《逃犯條例》。
香港周庭反送中被捕:
我們必須做,這是我們的責任
當時參與行動的香港眾志前副秘書長、今年二十三歲的周庭,正因觸犯港版國安法而遭逮捕,隨時可能因此入獄。
她跟商周團隊對話時說,自己中學時期對政治宛如一張白紙,偶然臉書上看到學生團體發起反國教運動,因為好奇而參與,卻從此成為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甚至參與政黨組織。她說:「我們的行動真的會影響到社會,還有影響到政府,所以我們必須做,這是我們的責任。」
台青年邀3黨總統候選人對話:
沒人可擔世代責任,但一群人可以
場景,拉到與香港一海之隔的台灣。
就在今年總統大選前夕,一群平均年齡不滿二十歲的大學、高中生們,在網路上發起「青年民主返鄉列車」募資(買車票)行動,鼓勵年輕人行使公民參政權、返鄉投票;在二十五小時內,募資門檻就達標,總共募得二百七十萬元,成功讓超過四千位年輕人順利返鄉投票,比前年第一次募資行動,足足多了兩倍金額。
主要行動發起者,是成立兩年的台灣青年民主協會,成員張育萌、林彥廷,同為二十三歲,去年,他們不靠任何政黨資源,在全台串聯五十多個大專院校學生組織,藉網路社群聲量,讓三黨總統候選人接受他們邀請,與青年對談。
他們清楚知道,諸如聲量、按讚數、分享數,在民主社會中就像是「民意基礎」。「要創造、改變某些事,就需要互相支持,因為沒有人可以承擔這麼巨大的世代責任,但是一群人可以。」張育萌說。
三個國家,三個完全不同背景的年輕人,為何,都做出類似的抉擇?這群人,又將如何改變世界?
做為網路原生世代,網路去除了他們的地理隔閡,壓縮了他們累積知識的時間與空間,也削低了他們參與行動的成本以及門檻。
交通大學傳播與科技學系教授陶振超認為,傳統社運參與,除非人親到現場,否則很難直接觀察,「但網路社交媒體改變了這種狀況,我在網路上看到文字、照片、影音,就可以線上形成『觀察學習(observational learning)』,」耳濡目染之下,就可能促成行動。
游牧民族的勇敢強悍性格,正透過社群媒體連結擴大,他們更敢於追求公平正義、要求當權者為問題負責。
同時,出生就與網路科技為伍的他們,更將各種操作網路工具的「習慣」,運用在社會與政治參與上。
例如,泰國年輕人喜歡使用Twitter做議題聲援或串聯。「在Twitter上,如果很多人大量使用同一個標籤(hashtag),就可以讓這些關鍵字被推到熱門排行榜,大家覺得很好玩,就會一直發文加上標籤,」泰國學運領袖、目前就讀朱拉隆功大學的秦聯豐說,這種方式會增加網友的「參與感」,「所以我們會設計很多標籤,讓參與者有感,(議題)就會熱起來!」
香港反送中運動,也摻雜了Z世代熟悉的電玩遊戲元素。例如,抗爭者為了個資保護,會使用各種「電玩式」的代稱,他們把反送中街頭行動稱為「香城Online」,參與者都是「玩家」,有人屬於火系、水系或蟲系魔法師;不同系,代表在行動中擔負不同的責任工作。
Google台灣前董事總經理簡立峰認為,年輕世代從他們熟悉的線上世界與線上遊戲中,學得「快速反應」與「協同工作」的本領。
簡立峰的觀點也解釋了,為何近年以Z世代為核心的社會運動,總是能在無組織、無領導人的情況下快速集結、分工與行動。
輔仁大學新聞傳播學系副教授陳順孝引述美國網路觀察家薛基(Clay Shirky)提出的「無組織的組織」概念,進一步解釋:傳統社會的行動,是先組織後行動,但網路社群具有眾人參與、跨域連結、即時互動三項特質,讓行動不必先有組織才能動員。而且隨著網路科技進展飛速,未來「無組織的組織」會集結的更快、更廣、更即時。
然而,當無組織的組織成為Z世代參政的常態,來得又快又猛爆時,世界將如何變化?
從科技決定論者的正面觀點來看,這不是壞事,至少,Z世代能透過網路解構並挑戰既有的秩序與權力結構,讓資源、話語權不再只掌握在少數人手中,讓更多人可以透過網路集結、發聲。
網路是一把雙面刃。台北市議員邱威傑認為,網路社群確實能讓各種弱勢聲音找到棲身地,甚至壯大;反之,歧視的、保守的言論也同樣可能在網路小圈圈中找到依歸、集結,「這讓極端意見可以被激化。」例如,你可以社群媒體上找到反同或挺同組織,發現聲援「黑人的命也是命」的群體,但也可以找到「白人至上」的社團。
街頭革命只是一個途徑
好政治,是把鄉民抱怨納進體制內
當初在臉書匿名創立社團、推動「阿拉伯之春」的知名科技決定論者戈寧(Wael Ghonim),也在日後公開演講中認錯:「我曾說,想要解放社會,你需要的只是網路,但我錯了。」因為,社群媒體並沒有促成良性溝通,反而讓撕裂更劇,甚至讓埃及因此又陷入極權政府統治、族群分裂的情況中。
面對這樣的趨勢,已有德國等國家嘗試立法管制社群平台偏激言論;但相較管制,陳順孝認為,讓多元聲音被納入既有的公共決策過程中,才可能避免下一次更激化的對立發生。
簡立峰也持類似觀點:網路社群可以是酸民,但也可能變成一股引導入體制內改革的力量,「太陽花就是引導網路能量進入到體制的(案例),從鍵盤救國到直接救國,這就是一種正向導引。」
換言之,將Z世代的聲音透過機制引導入體制做漸進式的改革,或許是一種解方。例如,芬蘭有類似的網路民主機制,將鄉民線上抱怨,轉化為實質可行的法律提案,進入決策過程;台灣也有類似案例,如數位政委唐鳳主持的「vTaiwan」,讓公、私、民間部門代表做政策討論。
新的對話方式,是不同世代必須學會的能力,街頭革命並非唯一途徑。現年十三歲的美國少女柯佩妮,為改善密西根水源汙染問題,寫信給時任總統歐巴馬,獲對方親自拜訪後,吸引全美目光,促使更多行動者、科學家響應,讓這場行動從五年前持續迄今。柯佩妮選擇漸進模式,同樣讓她的聲音傳遍全美,受到重視,喚起改革。
當然,漸進式的改革可能追不上Z世代發起猛爆性行動的速度,但你我得做好心理準備,並且深層理解,Z世代敏感不安的原因,讓更多直接對話出現,我們才可能找到共處的平衡點。
畢竟,今日你不跟他們對話,讓他們「講出來」。明日,他們就可能直接拿下你手上的麥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