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台灣每年事業廢棄物產出量將隨著台商回流而大幅增加的同時，環境永續與經濟發展能否雙軌並進？為了找到答案，我們走進位在新竹的台積電研發中心。

這座研發中心的地下室，有著台積電循環經濟的新製程和技術。

走在這個四處是機台、儲存槽的空間裡，抬頭往上望，可以看到三十六條分流各式廢溶液的管線，這是為了避免廢棄物混雜後增加回收處理的難度。還有一處，堆放著一條條約一．三五公尺長的銅管，這是台積電從晶圓製程產生的廢硫酸銅溶液中，回收提煉出的副產品，也是該公司成立三十二年來，少數對外販售的非晶圓類產品，去年全年銷售金額達八百萬。

為什麼去年營收破兆、稅後淨利逾三千五百億的台積電，連國際期貨價格每公斤僅約一百八十元的銅管生意也要做？

負責台積電永續發展相關工程的廠務處資深處長莊子壽給我們的答案是：為了讓台積電三十年後仍是間好公司。

危機》海內外廢棄物六年飆逾3倍
力推回收、再利用，讓垃圾變有價值

今年股價破三百的台積電，風光之餘，卻也正面臨越趨嚴峻的廢棄物處理挑戰。

翻開其企業社會責任報告書，七年前，它在海內外所有廠區所產生的一般事業廢棄物和有害事業廢棄物加總近十三萬噸，到去年，這數字已飆升至逾三十九萬噸。

等於六年間台積電營收翻倍的同時，製程所產生的廢棄物翻了超過三倍。

「我們當時也恍然大悟啊……，生產線多出這麼多東西（廢棄物）要處理，這是個『trouble（麻煩）』，」莊子壽回憶，八、九年前該公司位於中科和南科的廠區產量大幅增加後，發現製程所產生的事業廢棄物量也隨之倍增。

從那之後，台積電開始大力推動事業廢棄物的減量、回收與再利用。四年前開始，該公司台灣廠區廢棄物回收率便已達九五％。

其中最特別的，是近年展開的氨氮廢水與硫酸銅廢液的循環經濟行動。這兩個方案，除了開半導體業先例，也打破外界向來對台積電只專注晶圓代工本業的印象。

例如，銅廢液再生系統建置後，可從原先須委外處理的廢液中再製出銅管，經過合作廠商的精煉製程後，既可循環回台積電本身的製程使用，也能對外銷售。


而從氨氮廢水中再製出的硫酸銨粉末，也從去年開始販售，包含銷售所得及減少委外處理廢液的支出，創造了一億八千萬元的經濟效益。

推動這些專案，台積電花了數年時間研發、導入技術，甚至在二○一七年修改公司章程，加入化學材料等營業項目。

如此費功夫，但最後產生的帳面數字，連稅後淨利千分之一都不到。表面上看來不符成本效益，但這其實是台積電控管風險的百年大計。

「賣，對循環經濟是個很重要的議題，」莊子壽說明，台積電推動這些專案從來不是為了賺錢，但，當廢棄物本身沒有價值，對協助清運、處理廢棄物的業者而言，就是成本和負擔。少部分業者接受委託處理廢棄物後，有可能為了將自身利益最大化，而用最低成本、甚至違反法規的方式處理。

「當（廢棄物）價值是負的，就不可靠……，這是人性的問題。」他認為，讓廢棄物有價值，是促成正向循環的一把重要鑰匙，也是企業社會責任。

二○一四年，台積電的委外污泥處理廠商便曾因未妥善處理廢棄物，而被台南地檢署起訴，雖然該案一、二審均無罪，但當時掀起一陣波瀾。

身為全台去年稅後淨利排名第一的公司，台積電推動循環經濟固然有資源優勢，但真正讓它在循環經濟領域也是業界標竿的關鍵，是其內部在永續議題上，同樣秉持著研發半導體先進製程的「挑戰不可能」精神。

目標》幫股東賺長期的錢
不只看技術「對社會很吝嗇也不行」

例如台積電對內訂立廢棄物「零排放、零委外」兩大目標。

「我們的人都罵我是瘋子，」莊子壽解釋，現實上，製造業幾乎不可能做到廢棄物零排放，但他要求同仁須有「零排放的態度」，因為他相信，唯有設立彷彿要射下月亮般的高目標，才可能帶來突破性的發展。領先業界的銅廢液、氨氮廢水回收等專案，就是在這種高標準下激發出的成果。「如果只是持續改善，不會有創新。」

目前，台積電更構思在中部科學園區設立一座全球首創的資源再生中心。

這個中心將由中科提供土地，台積電興建建物、管路等基礎設施，再邀請原先台積電的原料供應商進駐，回收、再製台積電的各種廢棄物，並將品質提升至可供半導體製程循環使用。未來待技術與運作模式純熟，此中心也可能對其他廠商開放。

安侯永續發展顧問公司董事總經理黃正忠肯定台積電拿出產業領導者的角色，帶動循環經濟的生態系，「但這條路很困難，例如台積電過去推動工業區水資源的議題，有些可行、有些也有障礙，你要確定所有合作夥伴都有共同意願解決問題，很多罩門才可能被打通。」他並提醒，除了廠區內製程廢棄物的循環利用，未來該如何回收、再利用已生產出的晶片及產品，會是整個半導體產業推動環境永續的更大挑戰。

從綠建築、節水、節電，一路做到回收、販售廢棄物的循環經濟，台積電隨製程演進，取用了台灣更多資源，但在永續發展上，也走得比法規、產業界都還前頭。

為什麼不像多數企業，做到「合法、合規」就好？

「我們現在是個好公司，三十年、一百年後，還能不能繼續是好公司？」莊子壽說，台積電內部常如此自問，而且「股東也會想賺長期的錢」。所謂「好公司」，不能只有好的技術、財務表現，「如果你對這社會很吝嗇，也不行。」

但他也直言，台灣多數企業規模小，「台積電的成功，無法保證台灣可以成功；劣幣只要五％，就能把大家（的努力）都破壞。」

因此，政府應在工業區提供循環經濟的基礎建設，至於產業永續生態系的建立，就看台積電如何立下企業界的示範標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