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環保署官員私下告訴我們,未來三年,將是台灣事業廢棄物處理的「黑暗期」。
一邊,是民眾用抗爭行動宣示,不要再有新的掩埋場與焚化爐;另一邊,則是今年台商回流投資申請計畫金額破七千億,相當於去年外來投資總額的兩倍多,占台灣GDP三成比重的製造業,可望迎來更多經濟果實。
工業生產增多,相應的廢棄物卻無處可去,在彷彿面臨死結的黑暗困境中,有一群人,積極的為自己與環境找出路。
鮭魚苦惱》廢液太毒怎麼辦?
開發天然洗劑,寧掉毛利也要拚永續
首先,是一隻洄游的鮭魚——台灣新散熱公司。
目前正在新竹小量試產的台灣新散熱,著眼於5G手機市場的薄型散熱板,其母公司是長年於中國東莞、昆山等地設廠的散熱元件廠業強。台灣新散熱雖未申請回台投資優惠方案,但參與了工研院的「台商回台投資創新研發平台」。
散熱板製造過程中產生的廢料並不多,但該公司的散熱板出廠前,得經過一道表面酸洗工序,洗掉多餘雜質,並鍍上一層保護膜,此工序所產生的含酸廢液,讓台灣新散熱總經理羅傳仙頭痛不已。「現在要在台灣新取得(處理含酸廢液)執照,很難、很難的,」他說。
目前,羅傳仙除了將廢液委外給有執照的廢液處理廠,甚至想好備案,計畫將半成品直接出口中國,讓最後一道會產生含酸廢液的工序在中國進行,再從中國加工廠出貨到終端手機組裝廠。雖然這可能會略微減損該公司的毛利,而若有更多公司都採此類做法,僅出口半成品,也會讓台灣的出口產值下降。
但在這之外,他有更積極的規畫,計畫與工研院合作,使用後者正在開發、從橘皮與檸檬皮等柑橘類提煉出的天然清洗劑,取代現有化學藥劑,降低對環境影響。
我們好奇,既然廢液可以委外處理或送到中國加工,為什麼還計畫採用成本可能比化學藥劑高三倍、五倍的天然清洗劑?
「我很相信因果的,我覺得做事業就應該要永續,」羅傳仙說,不管公司產量是少、是多,只要繼續用舊方式,就依然會產生有毒性的廢水。他認為只要毛利允許,就該用對環境影響最小的方式生產。「我希望公司能立足台灣,不會二十年後因為環保或水、電問題被卡死。」
環保業苦惱》掩埋空間快沒了
龍頭轉型媒合清運,建一站購足平台
專門處理工業廢棄物的企業,也因台灣難再有新掩埋場與焚化爐,面臨生存挑戰。
「我們現在把廢棄物當運鈔車在搞!」坐在極簡工業風、裝潢如新創企業一般的辦公室內,今年三十一歲的楊永發,為我們解釋液晶螢幕上秀出的廢棄物清運車輛行車路線、即時影像,以及上千個客戶透過此平台內建的訊息聊天功能,溝通廢棄物清運時間、價格等細項。
他是全台最大廢棄物處理及掩埋場可寧衛的企業二代,也是現任總經理。過去四年該公司年營收約三十億元上下,每股盈餘最高可超過十三元。
這個由他一手主導的「CHASE」平台,是楊永發為可寧衛布局轉型的秘密武器。
過去,廢棄物處理產業運作模式,由有廢棄物待處理的企業,先找到有能力「搶」下掩埋場或焚化爐處理額度的廢棄物清運業者,再由清運業者將廢棄物運給可寧衛這類業者處理。但企業往往面臨的困境是市場價格不透明,且可能打遍數十通電話,也不一定能找到有額度的清運業者。
楊永發因此想成為「廢棄物處理界的Uber」,讓企業一站式購足,只要在平台上列出需求,就能媒合清運與處理業者。
從傳統的掩埋場跨足網路平台,是因為占可寧衛營收逾七成的掩埋事業,正面臨緊縮的未來。
我們走進可寧衛位於高雄岡山的掩埋場,這是該公司現在最「斤斤計較」的資產。
過去,這個相當於九個足球場大、深達數公尺的掩埋場,與公司旗下另一處掩埋場合計,每月可處理五萬四千噸廢棄物,量能全台第一大。但從年初開始,該公司每月僅收受原先處理量的三成。「我們是策略性減收,」一位現場員工表示。
因為,掩埋空間是最寶貴的資產,一旦用完,等於未來沒生意可做。
同時,可寧衛已申請超過三年的馬頭山掩埋場,環評依然未能通過,為了延長公司壽命,楊永發決定以價制量,且不再收受塑膠製品這類體積大、本應先經由焚化處理的垃圾。「我們可以一年就用完(掩埋空間),也可以十五年才用完。」他表示。
一位不願具名的該公司客戶透露,該公司的廢棄物,近五、六年來每噸處理費用已翻了逾三倍。
沒容量談什麼股價……
以價制量減收,一面蒐集數據創新局
雖然收費持續攀升,但可寧衛今年前三季營收仍較去年同期減少二四%,營業利益也減少二一%。這是它「惜售」掩埋場空間的結果。
為了突圍,可寧衛也布局多角化,除了既有的掩埋事業,去年並從榮民工程公司手上標下台灣最後一個民營化的公營廢棄物焚化爐;同年還投資回收廢燈管、PCB板再利用的中台資源。楊永發並積極到中國、馬來西亞、柬埔寨等地找機會。
他坦言,前述網路平台仍不賺錢,但目的是蒐集數據,做為開展新事業的依據。
他解釋,過去像可寧衛這樣的掩埋業者,只跟清運業者對口,實際上並不清楚自己真正的客戶是誰、產生哪些廢棄物、清運與處理的頻率如何,如今透過平台就可全數掌握。
未來,可寧衛不論是投政府標案、或興建新的廢棄物能源電廠、終端處理設施,都能透過數據做更精準規畫,甚至可因為掌握市場需求,讓掩埋場的報價更即時、浮動。
目前加入該平台的業者約八十家,只占台灣清運與處理業者總數約一%,有同業私下評論,「每個人頭上各有一片天,你要把所有東西公開透明,可能嗎?透明化,業者的利潤何在,為什麼要加入?」
楊永發知其難,但轉型勢在必行,「(未來)可寧衛如果沒有(掩埋場)容量,股價就變零,我就沒產能了。」
台灣的廢棄物處理困境,已經不只影響民間企業發展,連向來被認為動作緩慢的公部門,也被逼得跳腳。新竹縣就是最顯著的例子。
縣市苦惱》焚化爐不夠燒!
竹縣自己蓋,最快3年擺脫困境
新竹縣是台灣本島五個沒有焚化爐的縣市之一,近兩年更飽受廢棄物棄置案之苦,因而有檢察官積極偵辦環保案件(見七十四頁文)。十四年前「一縣市一焚化爐」政策退場,沒有焚化爐的縣市只能以「區域調度」方式委託其他縣市燒垃圾;但,縣長楊文科今年五月就高調宣布要自建焚化爐。「就是不想再受制於人!」新竹縣環保局代理局長羅仕臣告訴商周記者。
目前,新竹縣已囤積四萬噸的家庭垃圾、一萬八千噸的事業廢棄物,新豐與竹東的掩埋場,一個在海邊、一個在山邊,卻都分別堆起一座座垃圾山。
當年環保署規畫,新竹縣每天二百五十噸垃圾,由竹市代燒四分之三,餘下由苗栗負責。然而,運轉十八年的竹市焚化爐,由於爐體老化,原本設計九百噸的日產能,「現在每天只能燒七百噸。」羅仕臣說。
處理量下降,造成新竹縣的廢棄物不斷遭排擠,只能四處「堆」垃圾。羅仕臣透露,今年四月竹市焚化爐歲修期間,「餐飲業的廢棄物去化卡住,民間的清除業者也無法收!」
今年,因應台商回流,環保署多次邀集各地環保局、焚化爐代操業者,討論十八座已運轉二十年左右的焚化爐,該如何錯開延役工期。沒有焚化爐的新竹縣,未來三年情勢將更加險峻,這讓楊文科鐵了心,「不管!我們要自己蓋焚化爐。」
依縣政府規畫,最快三年後,新竹縣就將擁有史上第一座焚化爐。但這座高塔究竟會是解方,還是代表各縣市自擁焚化爐、創造下一波環境災難的開端?
從返鄉的鮭魚、到為了生存而出盡奇招的掩埋業者,乃至被垃圾逼得跳腳的縣政府。三個不同角色,卻都凸顯了台灣廢棄物處理的失控現象。這是場荒謬劇,也是明年一月總統大選後,任何一位上任者都不能迴避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