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台商回流,一個台灣,卻有喜與憂的兩極反應。
十月五日,官田工業區,掌聲、歡呼聲不斷。
經濟部長沈榮津操著流利的台語,對著現場逾百名企業代表,數算著今年已有超過一百四十家台商回流、提出六千多億元投資計畫的成績單(編按:統計至十一月三十日,已增至一百五十六家、破七千億元),「現在五大高階伺服器的廠商,都要回來台灣了!」他用雀躍的語調說。
另一頭,環保署官員卻愁容滿面。
「大家都在同一條船上,不能再分彼此!」環保署環境督察總隊副總隊長林健三說。今年四月起,林健三等環保署官員走訪全台,輪流與各地環保局、焚化爐業者座談,甚至召開「共識營」,要各方務必在未來三年,協助沒有焚化爐或焚化爐將整修的縣市,跨區域處理廢棄物。
鮭魚返鄉引爆垃圾大戰?
囤積量一年燒不完,回流又新增
環保署為什麼焦慮? 我們走進這波在台加碼投資的台商之一——台灣生產黏扣帶(即魔鬼氈)大廠國紡,位在觀音工業區的工廠,看見了答案。
廠內一個四米寬的空間,原本是堆高機進出走道,如今卻堆滿超過兩層樓高、加總超過七千公斤的廢棄物。
「一個多月了,我們公司的事業廢棄物都沒人要收!」看著這堆製作魔鬼氈所產生的廢尼龍織料,國紡總經理戴宏怡對商周記者感嘆。
國紡,只是台灣眾多企業,為事業廢棄物所苦的縮影。
在我們歷時三個月的調查中,有處理業者透露,近年,只要遇上有焚化爐歲修,他們的廢棄物就可能長達一個月找不到焚化爐進場。台南保安工業區廠商協進會理事邱正義更指出,目前台南的事業廢棄物清運費,已從三年前的每公噸三千元,漲至今年的八千元,「工廠都不敢反映,怕得罪清運業者,最後廢棄物沒人清走!」
除了缺水、缺電、缺工、缺地、缺人才的經濟發展「五缺」,台灣,其實更已出現了「第六缺」,那就是:缺乏處理工業廢棄物的能量。
據環保署統計,截至去年底,台灣共囤積六百一十四萬公噸事業廢棄物,這個量,相當於台灣所有焚化爐一年的總處理量。也就是說,你我得一整年不丟垃圾、讓出焚化爐空間,才能消化所有囤積的事業廢棄物。
囤積,反映廢棄物處理的供需失衡。過去十年,台灣事業廢棄物的「產生量」,增加了五百零九萬公噸,但同時間的「處理量」,僅多了三百七十萬公噸。處理量逐年落後產生量,導致目前廢棄物囤積量,近乎是十年前的三倍。
更緊張的是,明年起,全台二十四座焚化爐,有十四座將陸續進行一年至兩年的整建;偏偏,回流台商的新產能,又將在一年到兩年後開出,勢必產生更多的事業廢棄物。
台灣曾經在一九八○年代末與二○一五年,因廢棄物處理量能不足,而分別上演兩次「垃圾大戰」。如今,隨著焚化爐歲修潮將至,第三次垃圾大戰,一觸即發。
「之後一堆台商回來,他們的廢棄物要怎麼處理?現在環保署真的很緊張!」一名曾經參與環保署協調會的業者指出。
「未來兩年,是我們壓力最大的時候。」林健三坦言。
荒謬!大招商,環保署卻未參與審查
156家企業有多少廢棄物?沒算過……
台灣「第六缺」浮上檯面,但我們發現,經濟部祭出貸款補貼等政策迎回台商時,只著眼於經濟產值,並未考量大批產能投產後,可能對台灣的環境衝擊。
「這題(指審查時是否評估回流台商的環保紀錄)我沒有準備到……,可能要去問投資處。」經濟部次長曾文生說。
「這部分……,我們還要跟(經濟部)工業局問……,會再跟他們了解,到底回來的是什麼樣的產業?」求證環保署,廢棄物管理處處長賴瑩瑩遲疑的回應。
「其實啦,(這次)沒有特別去考量台商回流的廢水跟廢棄物問題。」一位工業局官員說。
原來,我們從這些官員處得知,在台商申請回台投資優惠的案件審查過程中,並未找環保署參與,各機關也估算不出台商回流後,可能增加的廢棄物量。
原來,政府一味衝高台商投資金額,卻對環境影響視若無睹、放任部會各自為政。
為理解回流台商可能帶來的環境風險,商周清查截至十一月底,共一百五十六家回流台商,近五年在兩岸留下的環保違規裁罰紀錄。這五年,先是中國政府加強「供給側改革」、提高環保查核力道,接著美、中爆發貿易戰,台商在中國生產壓力越來越大,帶來如今鮭魚返鄉潮的重要背景期。
結果顯示,回流台商願意揭露公司名稱的一百二十家業者中,共有六十九家、近六成企業,曾在兩岸因違反水污、空污、廢棄物或毒物等法令,近五年遭開罰總筆數達六百二十二筆。其中,有三十一家平均一年至少被開罰一次,更有十四家業者,每年違規超過兩次。
兩岸遭罰筆數前三名的回流台商,是正隆、榮成、永豐餘三大造紙業,反映該產業以大量廢紙為原料,耗水耗能,隨之產生的事業廢棄物也多。第二大「裁罰黑紀錄」產業,是印刷電路板業,因其蝕刻製程需要化學藥劑酸洗,易生有毒廢液;第三名則是汽車零組件業。
雖然,比較非屬這波回流企業同時期的裁罰紀錄,例如台塑石化,近五年被台灣環保機關開罰高達九百一十三次、罰款共計四千五百三十六萬元,看來回流「鮭魚」也許不比本地「土虱」帶來更高環境風險,但,這更凸顯台灣「第六缺」問題的普及和迫切。
誠然,過去的違規紀錄,不代表這些業者未來仍會污染環境,但經濟部官員向商周坦承,審查台商回流時,並未完整掌握這些違規紀錄。尤其,當我們逐一詢問裁罰紀錄排名在前的業者們,他們多表示會以「改善設備」解決污染問題,但政府提供台商回台優惠時,卻未追查其製程是否確實改善、也不問新設廠生產計畫是否環保。
政府,看不見台灣「第六缺」危機嗎?
「第六缺」最直接產生的問題,是廢棄物違法處理、棄置的情形增多。光是今年前九個月,違法案件已達一百二十三件,等於每兩天就有一起發生。
台灣事業廢棄物失控的惡果,殷鑑不遠。
二仁溪染黑一甲子警世錄
泥裏電路板,20%河段仍屬嚴重污染
首先,是經過近二十年整治,仍難以復原的生態。
在長期關心工業廢棄物問題的台南社大環境行動小組召集人黃煥彰帶領下,商周團隊搭上輕型快艇,來到高雄與台南交界的二仁溪。
這條曾經爆發綠牡蠣工業污染事件的河川,在本世紀初,一度百分之百的河段都被環保署判定屬「嚴重污染」。
「你們看這邊,十七年都沒改變,」指著二仁溪近南萣橋的流域,黃煥彰帶我們登上這塊多年如一日的河段,他拿著鏟子賣力一剷,泥地竟硬得剷不下去,近距離觀察,這片看似普通的沼澤,原來竟是一片覆滿電子廢棄物的膠結泥地。
他用腳踩著鐵鏟,剷起一塊露出電容、電線的土塊,上頭牽著金屬絲,內層並泛著紅銅色,與表土的鏽綠色形成強烈對比。「這些電子廢棄物,起碼在這邊二十年!」同樣長期關注環保、駕著快艇帶我們到溪畔的茄萣舢筏協會總幹事蘇水龍在一旁補充。
我們在這乍看尋常的河畔,隨意拾得的,不是鑲嵌廢電容的石塊,就是布滿青苔的電路板。
原來,一九七○年代,台灣還在「家庭即工廠」時期,二仁溪一帶最興盛的產業,就是進口國外的廢五金,溶煉金、銀、銅等貴金屬的回收業。當時許多小家庭,向進口商批了貨,再到化工行買硫酸,就直接在溪畔「開工」。
直到二○○○年初,政府才鐵腕整治二仁溪,但即使經過了近二十年,這條溪流,目前依舊有近二○%的河段,被判定為嚴重污染。
除了河流,事業廢棄物失控,更已經威脅到生產糧食的農地。
台灣新發明:農地三吃
挖出土石賣,再填廢棄物、填土出租
「小心腳步!」屏東在地環保人士蕭禾秦領著我們,前進萬丹鄉的一處農地。今年七月,這片圍著鐵籬笆的農地,被發現遭一名通緝犯承租後,違法堆置三百多包的廢金屬碴。
儘管商周到訪時,距案發已三個多月,但現場仍留有上百個裝著廢棄物的太空包。「廢棄物棄置的案件,最難就是復原工作,因為嫌犯只要講一句『我沒錢!』你就拿他沒轍。」一名基層公務員說。
這,只是南台灣「農地三吃」亂象的冰山一角。
所謂「農地三吃」是指:不肖業者租下或買入一塊農地後,會先挖出地裡的土石販售,進行「第一吃」,接著接洽工廠,收取廢棄物處理費,再把廢棄物埋進農地做「第二吃」,之後再覆土、搭鐵皮屋,租給人做「第三吃」。
高屏一帶由於農村人口外移,很容易就能承租或購買農地,是台灣「農地三吃」發生最頻繁的區域。
例如,屏東枋寮鄉,台糖大響營農場旁的一處農地,兩年前,被民眾檢舉有怪手回填不明粒料,屏東縣環保局赴現場檢測後,確認是有害事業廢棄物,去年已移送屏東地檢署偵辦。
蕭禾秦帶我們來到這塊農地,雖然出入口已被封堵,但透過圍籬仍可看到,裡頭的覆土已高於地平面,足見被回填的廢棄物之多。
離開屏東,循著環保團體提供的座標位置,我們驅車轉赴高雄大寮,見證當地與芭蕉田、稻田交錯的「爐碴山」。
這座高達三層樓、外表黝黑的小山,是由煉鋼過程留下、具強鹼性的金屬殘碴堆積而成。一旁緊鄰的是一片綠油油稻田,不時有農人騎著機車巡田,似乎也對這幅田中有黑山的景象習以為常。
當我們抵達時,車身印有「地勇選礦」的貨車,正駛進這座爐碴山,足見「造山運動」仍是現在進行式。
地勇選礦,就是二○一二年捲入時任行政院秘書長林益世索賄案的公司。前一年,環團曾檢舉地勇在六處農地堆置爐碴,如今八年過去,仍有三座爐碴山屹立不搖,有一座甚至幾乎沒有覆蓋簾布,任由爐碴風吹雨淋,飄流田地。
事業廢棄物失控,最可怕的,是可能對人體造成危害。
纏訟十年、去年三審定讞的台鹼安順廠戴奧辛污染案,是少數有直接科學證據,證明事業廢棄物污染人體的司法案例。去年底,二百一十三名原告已有六十二人離世。
癥結:燒的埋的都不夠!
焚化爐老、掩埋場少,清運成本大增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台灣的事業廢棄物越堆越多,一步步走向失控的懸崖?
首先,是「又老又傷」的焚化爐。
全台灣現有二十四座公有焚化爐,多是在二○○○年前後完工,壽命通常約二十年,如今它們都已進入「老年期」。長年耗損下,處理量本已大不如前。
雪上加霜的是,這些焚化爐當初被定位為處理家庭垃圾,設計熱值最高僅二千五百卡,但卻長年處理熱值動輒達五千卡的事業廢棄物,導致爐體損傷,「我們的焚化爐收了太多『不適燃』的廢棄物,最後就被操壞了。」環保團體看守台灣秘書長謝和霖分析。
以容量最大的高雄南區焚化爐為例,九年前,每年意外停爐的天數是十三天,到了去年,這數字已翻了三倍,達五十二天,等於每年有近兩個月,這座焚化爐都無法運轉。
廢棄物無處燒,那麼,埋得掉嗎?在環保意識抬頭下,目前台灣難再設置新的掩埋場,而舊有掩埋場的空間卻持續消耗。截至今年六月,全台僅存的六十八座掩埋場,總計只剩下九.九%的容積量,創史上新低。
在「空間即是價值」考量下,掩埋場陸續調高掩埋價,以價制量。一家化工廠向商周透露,該公司製造的廢棄物「濕軟樹脂」掩埋處理費,今年已漲至每公噸四萬二千元,是去年的逾兩倍。
但問題是,《公有廢棄物掩埋場管理規範》規定,只要是可燃的廢棄物,都須先焚化,才能進掩埋場。因此,當掩埋場漲價,焚化爐業者在成本提高下,也被迫提高焚化的處理費,此時,位於產業鏈更前端、協助工廠載運廢棄物的清運業者,也隨之向工廠調漲清運費,帶來連鎖效應。
「當最後的通道堵住,就會往前塞車了。」廢管處處長賴瑩瑩說。
台灣最大民營掩埋場業者、可寧衛總經理楊永發形容:「政府招這麼多商回來,可是他們有沒有想過,廁所(指掩埋場)就只有這幾間。」
經濟與環境,有機會雙贏?
加強把關七千億投資,啟動循環經濟
一邊,是台商回流累計逾七千億元的投資額,是被高度期待的經濟效益;一邊,是即將引爆、衝擊台灣環境生態的「第六缺」。問題的解方,除了增設大眾皆不願見的焚化爐與掩埋場之外,我們還有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當務之急,是重新審視那七千億元的回流投資案,包括造紙、PCB等潛在污染性較高的產業,業者是否確實改善過去缺失?新生產計畫是否涵蓋有效解決廢棄物的做法?政府應該要把關,別讓「黑鮭魚」回來。
其次,必須從源頭減少廢棄物,讓循環經濟的輪軸真正開始運轉。
「循環經濟不能等工廠蓋好再說,因為很多機會就會不見了,」謝和霖指出,這波台商回流,其實是建構循環經濟的好機會,政府應該帶頭,調查每一家業者的製程,然後把廢棄物能相互利用的業者,整合在同一個工業區。
第三個能立竿見影的解方,是回收家庭廚餘。為什麼這能拯救事業廢棄物困境?林健三解釋,目前台灣的廚餘回收率僅約一成,導致各地焚化爐有至少三成產能拿來燒廚餘,假如能提升廚餘回收率,焚化爐就能擠出三分之一的空間,去化更多的事業廢棄物。
過去的經濟奇蹟,已讓台灣環境付出不少慘痛代價。如今,當永續觀念、環保技術、執法能力⋯⋯,都遠比過去進步之下,「第六缺」問題絕非無解,但,眼前最缺的,就是執政者的決心和行動力。